胡青山第一个跳上湿滑的码头。
咸腥、汗臭、柴油烟和腐烂垃圾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扛大包的苦力弓着腰,喊着号子,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蚁群般穿梭。
小贩推着板车,上面堆满成筐的鱼虾、水果,扯着嘶哑的嗓子吆喝。
穿花衬衫喇叭裤、留着长发的阿飞三五成群,眼神警惕地逡巡着刚靠岸的船只。
几辆俗称黑老虎的边三轮摩托车排气管喷着黑烟,载着穿深蓝工商制服的人呼啸而过。
“快!卸货!三号码头东区仓库,东街口百货的货!”
胡青山没工夫理会周遭,回身冲着船上喊。
几个在福鼎就跟船的老伙计立刻掀开油布,露出下面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箱体侧面刷着醒目的白漆标记:“东街口百货乙类三号柜”、“光明皮鞋”、“轻搬轻放”。
“动作麻利点,点清箱数!”胡青山亲自点数。
看着码头工人将木箱一个个抬上带拖斗的突突冒着黑烟的三轮柴油货车。
他扫过每一个工人抬箱的动作,扫过箱子落地的位置,不放过任何一丝磕碰的痕迹。
“老板,光明牌的?”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瘦高个男人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水仙烟。
他身后跟着两个眼神飘忽的年轻仔。
胡青山没接烟,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对方袖口磨损的线头,瓮声瓮气:“有事?”
“嘿嘿,”瘦高个压低声音,“货靓不靓?我这边有渠道,台江夜市、文化宫,场子旺得很。”
“价格包你满意,比走百货大楼那层层扒皮强多了,现金现结!”他搓着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胡青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腮帮子的肌肉绷紧。
他想起了靠岸时瞥见的码头路边摊,那些粗劣仿冒的光明牌皮鞋,像苍蝇一样围着正品嗡嗡叫。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猛地踏前一步,“滚远点,正牌光明鞋,只走正道,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把你连人带你那渠道扔江里喂鱼?”
他蒲扇般的大手捏得咯咯作响。
瘦高个被他眼中那股子混不吝的凶悍镇住,脸色白了白,悻悻地缩回手,咕哝着不识抬举,带着两个跟班飞快地溜进混乱的人堆里。
“呸!”胡青山对着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转头对正抬箱子的周小海吼道,“小海,眼睛都给我放亮点,一只苍蝇也别让它靠近咱的货!”
“晓得嘞!”周小海大声应道,招呼另一个船工老根,“根叔,你守车头,我盯车尾!”
货物装车完毕,胡青山跳上副驾驶,柴油三轮车喷着浓烟,在坑洼不平的码头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里,老根和周小海像两尊门神,背靠背坐在货箱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穿过迷宫般杂乱的小巷,路两边低矮的木板房门口,挂着补鞋、修伞招牌的小摊后面,总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车厢上的光明字样。
胡青山的拳头一直没松开过。
东街口百货大楼那气派的苏式建筑终于映入眼帘。
胡青山指挥三轮车绕到大楼侧后方的货运入口。
这里相对安静,巨大厚重的铁皮卷闸门敞开着,露出里面幽深宽敞的仓库通道,一股混合着灰尘、纸箱和防虫剂的味道弥漫出来。
车刚停稳,一个穿着百货公司深蓝色仓库制服、腋下夹着硬壳登记簿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眼皮耷拉着,仿佛没睡醒,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
这是仓库管理员,老吴。
“哪儿的货?单子。”老吴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伸出手。
胡青山跳下车,从怀里贴身的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盖着百货公司业务科鲜红公章的提货单和送货明细,双手递过去,脸上挤出尽可能诚恳的笑容:“吴师傅您好,浙省瑞安光明皮鞋厂,送乙类三号柜的首批铺货,三百双,单子在这,麻烦您验收入库。”
老吴接过单子,慢条斯理地展开,用牙签点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胡青山和他身后风尘仆仆的三轮车、那两个一脸紧张的船工,嘴角撇了撇,拖长了调子:“哦——乡办厂啊,搁那儿等着吧。”
他用下巴随意点了点仓库门外一块晒得滚烫的水泥地。
胡青山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看手腕上那块磨花了表蒙子的旧上海表,离约定的九点半入库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了。
“吴师傅。”胡青山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们陈厂长跟业务科王科长、赵副经理都定好的时间,九点半准时入库,耽误了柜台开张……”
“王科长?赵副经理?”老吴嗤笑一声,把牙签换到另一边嘴角,“我这儿,只认入库单流程,上面神仙打架,关我们下面小鬼啥事?仓库有仓库的规矩,没看见里面正盘货呢?等着!”
他指了指仓库深处隐约晃动的几个人影和堆叠的货箱,语气强硬。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片沉凝的平静。
他不再看老吴,而是转身对周小海和老根沉声道:“卸车,箱子按编号排好,箱口朝外,准备开箱验货!”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周小海和老根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道:“是!”
跳下车就开始解绑货箱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