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华工的目的地遍布全球,主要集中在当时急需廉价劳动力的地方。
比如东南亚,再比如美洲。
那些被卖到美国的华工,参与了矿产开采、铁路修建等一系列繁重劳动。
在漫长的海上航行中,华工被囚禁在拥挤肮脏的船舱里,条件恶劣,死亡率极高,这些船只也因此被称为“浮动地狱”。
到达目的地后,他们每天都要在工头的皮鞭下从事10到12个小时以上的高强度劳动,稍有松懈就会遭到毒打。他们的工资往往只能在矿场内部流通的“猪仔钱”支付,以此强迫他们在公司商店消费,榨取更多剩余价值。
许多华工在契约期满后依然身无分文,甚至客死他乡。当时流传的民谣“三死六留一回头”,就是他们悲惨命运的真实写照。
“锡安铁矿”的矿场主以极为低廉的价格,“雇佣”大量华工以补充劳动力。
众所周知,采矿的危险性是真实且严峻的,其风险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突发性的致命事故,另一类是长期累积的职业病。
设备故障、坍塌、坠罐、瓦斯爆炸、中毒窒息……这些事故全都是瞬间夺命的“黑天鹅”,几乎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与突发事故相比,职业病更像一个沉默的杀手,它对工人的健康进行长期的、不可逆的侵蚀。
矿山开采是产生粉尘最主要的行业,也是尘肺病危害最严重的行业。工人在凿岩、爆破、运输等环节长期吸入高浓度粉尘,会导致肺组织纤维化,丧失劳动能力,甚至危及生命。
除了粉尘之外,矿工还面临多种职业健康威胁。比如噪声聋、振动病,以及铅、锰、汞等重金属导致慢性中毒。
指望资本家们讲良心,不如指望地球毁灭——起码地球终有一天会毁灭。
上个世纪的美国资本家,那更是恶魔的化身,堪称“无情无义”一词的代称。
从19世纪中叶起,美国的资本主义经历了一个在自由放任理念下急速、无序扩张的时期,这在历史上被称为“镀金时代”。
这一时期,在铁路、钢铁、石油等行业,涌现出洛克菲勒、卡内基、摩根等一批巨头,他们通过残酷竞争和兼并,形成了强大的垄断组织:“托拉斯”。
到1904年,仅占企业总数1%的托拉斯,控制了全国制造业资本的40%,严重破坏了自由竞争的市场秩序。面对无比强势的托拉斯,普通工人处于极度弱势地位,形成了所谓的“工资奴隶制”。工人们每日工作长达12-14小时,收入却难以维持一家生计,劳动条件恶劣,童工现象普遍。
连白人都是这种待遇,那就更别说是地位等同于奴隶的华工了。
“锡安铁矿”的矿场主的所作所为,委实是将资本家的丑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华工们刚一上岗,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原先的白人劳工炒掉九成,只留下极少数的技术工种。
接着,他建了一座简陋的村落,将华工们安置在此。
该地的位置非常阴险,背靠断崖,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与外界相连。
只要封锁这条土路,这座村子就会变成“暴风雪山庄”,既没法进,也不能出。如此,就能防止华工们出逃。
这座华工聚居的村落,被命名为“铁人村”。
听起来很威武,但这其实是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贬称。
你们这些家伙不是正常的人类,你们是只配挖铁的“铁人”——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说是“村落”,称其为“集中营”才更加准确。
没有木屋,更没有水泥屋,只有用废铁皮、纸板和粗麻布等材料搭建而成的一片片棚户,夏天热,冬天冷,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居住环境连山顶洞人都不如。
更要命的是——字面意思上的“要命”——这种“房屋”没法抵御龙卷风。
对美国地理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美国是全球龙卷风最多发的国家,每年平均记录超过1200次,是“亚军”加拿大的十倍还多。
美国中部大平原被称为“龙卷风走廊”——龙卷风在此畅通无阻——而密西西比州恰好位于这条“龙卷风走廊”的南部,气象和地理条件都非常有利于龙卷风的形成。
这种用力踢上一脚都有可能倒塌的简陋棚户,根本不可能抵御龙卷风的侵袭。
根据曾奇收集到的情报,“铁人村”历史上好几次被龙卷风重创,每一回都是死伤惨重。
如此恶劣的住宿环境,已然达到违反《日内瓦公约》的程度……然而,跟“铁人村”的华工们所面临的其他困境相比,这只能算是不值一提!
工钱是最低的,伙食是糟烂的,抚恤和工伤补偿是完全没有的,安全保障是缺失的,甚至连采矿设备都不完善。
购置先进设备的成本,远高于让华工们卖命。华工们不得不以肩扛手挑的原始方式,将那一筐筐铁矿石搬出矿洞。
除此以外,他们还要忍受“靴子镇”的镇民们的没完没了的骚扰、袭击。
在华工到来之前,“靴子镇”是一座围绕着“锡安铁矿”建立的镇子,绝大部分镇民都是矿工。
突然丢了饭碗……任谁都会感到惶恐、愤怒。
在那个年代,并没有法律或社会惯例的“离职补偿金”,一旦被解雇了,连半分钱都领不到。
他们尝试着做出抗议——聚集起来,举着“给我们工作”、“清虫滚出去”等字样的牌子,展开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
怎可惜,这注定是做无用功。
在上世纪中叶的的美国,跟资本家对着干……这比得罪黑帮还恐怖!
在这段资本主义狂飙突进的时期,被称为“美国贿赂的黄金时代”,有钱人们热衷于通过政治献金贿赂政府官员,“金元政治”盛行。
此外,“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盛行也让资本家们有恃无恐。他们有意地将财富上的成功曲解为“适者生存”的自然结果,认为贫困是个人的失败,你穷是因为你弱、你失业是因为你无能,甚至反对政府救济穷人。
“锡安铁矿”的矿场主不费吹灰之力地拉来当地政府站台,获得了官方层面的支持,然后指使黑帮去搞破坏,以“纯粹物理性批判”的方式,驱散了镇民们的游行,使他们尝到了资本主义的铁拳。
既然抗争无效,他们只好将怒气发泄到了华工们的身上。
从高声辱骂到袭击落单者,再到蓄意放火……他们不知疲倦地、不择手段地侵扰“铁人村”!
矿场主不得不聘请一批“武装侦探”,严加保护“铁人村”。
当然,这并不是他善心大发,或是恢复了人性,纯粹是为了保护“生产工具”。
矿洞再怎么危险,也不可能将华工们统统杀光。
但“靴子镇”的镇民们暴动起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假使发生了像“塔克萨事件”那样的大屠杀,是真有办法在一夜之间,将“铁人村”的华工们彻底杀尽!
每天都要在恶劣环境中工作12个小时以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还得提防白人暴徒的袭击……如此环境下,光是活下去,就已是拼尽全力了。
不断有人死去,又不断有新的华工被送过来……更加悲惨的是,那些死去的可怜华工,连“落叶归根”都无能为力。
在“社会原子化”之前,“落叶归根”是中国人的普遍情怀。
因受蒙骗而被拐来大洋彼岸的华工们,对故乡的眷恋自然更甚。
然而……能够回归故土的幸运儿,百中无一。
旧金山靠海,将尸骨运回东方故土非常方便。
而远离海洋,交通不便的这片穷乡僻壤,就没有这样的区位优势了。
密西西比州位于美国东南角,由此出发,前往中国,得先向南航行,穿过巴拿马运河后才能进入太平洋,路程远了一大截,运费自然是水涨船高……这不是“奴隶”所能承受的价钱。
没法送回家乡的那一具具遗骨,只能就近掩埋。
可别说是在美国南方了,哪怕是在美国北方,华人也没法与白人合葬于正规墓地。他们的安息之地通常是白人看不上的“边角料”地区。
因此,“铁人村”的逝者们,统统长眠在空旷孤寂的荒地里。
幸而矿场主对“铁人村”压榨,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在压榨“铁人村”的同时,也在变本加厉地压榨“锡安铁矿”!
为了抢夺市场,攫取最大利益,矿场主根本没有可持续性发展的理念——他只懂得“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不加节制地开采,使得“锡安铁矿”的矿储量飞速减少。终于……就在10年前,“锡安铁矿”枯竭了,再也采不出一块铁矿石,只剩下满地的残渣。
“靴子镇”和“铁人村”都是因为“锡安铁矿”,才兴盛起来。
随着“锡安铁矿”的无以为继,它们不可避免地走向颓败。
自打华工入驻以来,曾经拥有数千人口的“靴子镇”就开始日渐衰微,而今只剩一千余人。
锡安山附近有着颇为丰富的林木资源,靴子镇的镇民们目前以伐木业为生,尽管平均收入大跌,但勉强能够维持生计。
没矿可挖的华工们,在展开一系列的顽强斗争后,终于获得解放,挣得宝贵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