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选择离开,或是设法归乡,或是前往大城市找寻工作机会。
另一部分人则坚守这座破败的村落。他们之所以不愿离开,理由都是相同的:他们的诸多亲友死在了这里,埋在了这里,实在不忍弃之而去。
一个多月前,当曾奇首次前往“铁人村”时,此地只剩下200余名居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青壮寥寥无几。
曾奇已经跟某位村民打好了关系,此人可以为李昱他们提供落脚、住宿的地方。
接下来,他们将以“铁人村”为据点,逐步搜索“哈里村”,找出爱丽丝的所在地。
不论外界如何变迁,“哈里村”始终坐落在锡安山的半山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俯瞰着山脚下的“铁人村”和“靴子镇”。
简短的对话中断后,车内重又被静谧所笼罩。
便在这一片寂然之中,李昱悄么声儿地斜过眼珠,偷偷打量身旁的曾奇。
只见他倚着车窗,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微蹙的眉头似乎藏着无数心事。
坦白讲,他跟曾奇的交情并不深。
他之所以选择接下这单委托,除了是对美国政府的“因为你是华人,所以你没资格养白人女孩”的蛮横行径感到不爽之外,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为了帮助雨果和福楼拜。
回顾他的过往人生,雨果和福楼拜——尤其是雨果——为他提供了极大的助力。
如果没有雨果,他就没有大量购入武器的渠道。
如果没有雨果,他连涉足私酒生意的门路都没有。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没有雨果,就没有如今的他!
在李昱看来,雨果既是他的挚友亲朋,也是值得敬重的前辈。
单论“单兵作战能力”,可能十个雨果都打不过现在的他,但只要有雨果在,他就会感到放松。
雨果的人生经验,是他所缺乏的。不论是什么样的事情,他都很乐于询问其意见。
简言之,雨果的事,就是他的事!
既然雨果决定助曾奇一臂之力,那他说什么也不能置身事外!
冷不丁的,李昱的话音再度打破静默:
“……曾先生,在与爱丽丝重逢后,你有想好要跟她说些什么吗?”
曾奇闻言,愣了一愣。
后座的陈绮从窗外收回视线,直勾勾地看向曾奇。
在思忖片刻后,曾奇扯了扯嘴角,露出无奈的苦笑。
“我还没想好……但我应该会扑上去,用力地抱紧她。”
他边说边张开双臂,微微摆动……像是在为之后的“重逢-拥抱”做演练。
“曾先生,恕我冒昧。假使爱丽丝在哈里村的生活非常美好,你真的能狠下心来,将她留在这儿吗?”
李昱话音刚落,曾奇就不假思索地、铿锵有力地断言:
“我能。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绝不会更改。”
在停了一停后,他幽幽地把话音接了下去:
“跟爱丽丝的幸福生活相比,我的喜乐悲欢根本无关紧要。”
陈绮若有所思地抿紧嘴唇。
少顷,她缓缓开口:
“曾先生。你和令爱的感情这么要好,我不认为她在被迫离开敬爱的养父后,仍能感到幸福。”
曾奇沉下脸庞,眼中闪过无数思绪。
好一会儿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跟着我这个‘黄皮父亲’,她已经吃了太多苦……我实在不忍让她吃更多的苦。”
感慨过后,他向李昱和陈绮反问道:
“我是生长在白人堆之中的‘二代华裔’,你们知道像我这样的‘竹生仔’,都有着什么样的辛酸过往吗?”
竹生——老一辈美国华侨对他们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后代的一种特定称谓。
竹竿中间是空心的,且有许多节,两节不通,以此比喻这些华裔后代心中缺乏中华文化的思维,且在中西文化之间“两头都不通”。男性被称为“竹生仔”,女性则被称为“竹生妹”。
李昱是“一代华裔”,连美国国籍都没有。
陈绮虽是“二代华裔”,但她是在唐人街长大,除了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之外,她并未沾染太多的“美国气息”。
曾奇颊间浮现若隐若无的追忆神色,无悲无喜的话音在车内持续传荡:
“我生在芝加哥,长在芝加哥,从没去过中国。
“论国籍、论成长环境、论教育背景,我都是十成十的美国人。
“我从不觉得拥有美国国籍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也不会对自己拥有黑色眼珠和黄色肌肤感到羞耻,我仅仅只是希望我能获得尊重,以及平等的对待。
“然而……从小到大,我一直被视为‘异族’。
“不论我如何解释,不论我如何劝阻,我都是他们口中的‘清虫’、‘未开化的黄皮猴子’。
“我想证明自己,我想让所有人都认可我,我想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于是,我报名参军,自愿担任最危险的‘机枪手’一职,舍生忘死地跟德国人厮杀,建立了军功,拿到了勋章。
“可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法院的一纸判决,就剥夺了我的抚养权,夺走了我的女儿。
“我的军功、我的勋章,没有派上半点用场。
“我依旧是‘异类’,是没有资格抚养白人女孩的‘黄皮猴子’。”
说到这儿,他扯动嘴角,挂出一抹自嘲的神色。
“事实上,在从欧洲归国后,我就已经注意我的拼死奋战,没有派上半点用场。
“那些喝着可乐、吃着汉堡、躲在大后方的白垃圾们,一如既往地嘲弄、排挤我这个拼上性命,为美国而战的老兵。
“实不相瞒,我那时有着非常严重的厌世心理。
“过往的所有努力,全是白费功夫。
“我搞不清楚自己是谁,我究竟是‘黄皮美国人’,还是‘永远的异类’?
“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更不知道前路在哪……一年多的战争生活,让我无法适应正常的人类社会——直到爱丽丝进入我的生活。
“她给了我欢乐,她给了我生活的意义,她是我的一切。她带给我的救赎,是我永远没法补偿的。
“每当她冲我笑时,我都会由衷地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已经累了……我已经不在乎其他人是怎么看待我的。
“‘黄皮美国人’也好,‘永远的异类’也罢,随他们怎么想吧。
“我现在别无所求,只要爱丽丝能够平安、快乐地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
“为此,哪怕是要我跟魔鬼打交道,我也认了。”
语毕,落针可闻的寂静再次填满车内的每一处角落。
陈绮抿紧嘴唇,双眸微湿——她无比敬爱自己的父亲(陈臻),所以她很能代入曾奇和爱丽丝的父女情。
李昱一言不发,只默默地轻踩油门,将车速提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