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正用叉子叉起一块牛肉。
此时此刻，他这只叉着牛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并僵住的，还有他的身体，全身肌肉像被灌注水泥一样硬直。
在座的其他顾客亦是大差不大的模样，统统作呆愕状。
一个华人竟然比他们这些白人还像“高雅的贵族”——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尽管他们很不愿意承认，但李昱的仪态确实是无可挑剔！
坐姿、拿刀叉的手法、咀嚼的方式……统统可以作为礼仪的范本！
有格雷厄姆作为“参照物”，就更加衬出李昱的非同凡响了。
他们之间的差距，当真是肉眼可见。
刚刚还觉得格雷厄姆非常“高雅”的那些人，现在越看他，越觉得别扭。
跟李昱相比，格雷厄姆像极了一名拙劣的“模仿者”！
原来他的坐姿这么死板吗？
原来他对刀叉的使用这么生疏吗？
其实，对李昱的优雅仪态感到吃惊的，远不只有格雷厄姆等人。
猫屋敷、陈绮等私底下鲜少跟李昱交流的人，这一会儿也都舌挢不下。
相比起来，奥莉西娅便要淡定得多了。
每当李昱心血来潮，开始扮演“执事”和“绅士”时，总像换了一个人，她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
李昱无视周遭的反应和视线，一边落落大方地切着牛排，一边继续跟猫屋敷攀谈。
猫屋敷听得更加专注了。
虽然微不可察，但她确实微调了身体重心，靠得李昱更近些许。
此外，她看向李昱的目光愈发“热诚”。她那双微微荡漾的澄澈眼眸，清楚地映出了李昱的身影。
格雷厄姆看了看猫屋敷，再看了看李昱……发窘的脸庞逐渐染满难堪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缩紧双肩，就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礼仪不如李昱……如果只是如此，他还能勉强忍受。
当了这么多年的证券经纪人，他的脸皮早就锤炼得比城墙还厚了——倘若害怕丢脸，可没法从事这个行业。
真正令他感到难受的，是猫屋敷对李昱的主动和热情！
他原以为自己身为年少有为的证券经纪人，又是高贵的白人，肯定能让猫屋敷青眼有加。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对股票行情的介绍，竟然还比不上李昱讲述他的“侦探生活”！
偏偏李昱和猫屋敷都坐在他的斜对面，想不看见他们都不行。
越想越感憋闷的他，直感觉有团烈火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燃烧，连带着两边脸颊都在逐渐发热。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处境。
尽管他面前的瓷碟上还剩下大半块牛排，但他还是装作吃饱了，匆匆拿起餐巾纸，擦擦嘴巴，然后强挤出僵硬的干笑，对身周众人说着“我还有事”、“先失陪了”等客套话，随即逃也似的离开。
然而，他还没走远——刚迈几步而已——就被李昱突然叫住：
“格雷厄姆先生，请等一下。”
格雷厄姆顿住脚步，一边蹙眉，一边缓缓转回身来。
迎着对方投来的阴沉视线，李昱幽幽道：
“正如你适才所言，我们生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好时代，股票行情大好，身为证券经纪人，你可得以身作则，多买股票，最好押上全部身家去买股票，买得越多，赚得越多。”
李昱的这番突如其来的劝告，虽使格雷厄姆面露不解，但他很快就稳住心神，神情恢复了几分自信和从容。
在冷哼一声后，他高抬着下巴，用鼻子“哼”地笑了一声。
“感谢你的‘建议’，即使没有你的提醒，我也会大量购入优质股票。这可是发家致富的捷径，只有愚昧保守的傻瓜才会对其视而不见。”
他的后半截话，明显是在暗指“对股票没有兴趣”的李昱。
在“舌战”中扳回一城，让格雷厄姆的表情和心情转好不少。
他本以为李昱在听到他的这番暗讽后，肯定会气急败坏。
可在定睛细瞧后，他竟发现李昱笑容满面，而且还朝他点了点头。
如此神态，仿佛在说：“对咯，就得这么买！多买一点，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
……
少了格雷厄姆的喋喋不休，李昱总算可以不被打扰地享用午餐。
格雷尔姆刚一离开，猫屋敷就自觉地“文静”下来，只在“牛排真好吃”、“沙拉好新鲜”、“红茶很香”等跟午餐相关的话题上，跟李昱闲聊几句。
猫屋敷吃得很少，她只吃了一碟沙拉就放下刀叉。
饭量一直不小的李昱，则是大快朵颐。
这辆餐车的餐品确实非常不错，牛排很嫩，面包卷也烤得恰到好处。
不过……好吃是好吃，贵也是真的贵。
李昱点了一盘牛排、一分煎蛋、一盘香肠、一个面包卷和一壶红茶，就花去他将近2美元。
这大概相当于在外面普通餐馆吃两、三顿的价格。
看着很贵，可这已经是亏本服务。
餐车本身造价就高达数万美元，加上要在狭小移动的空间里配备齐全的厨师、专业的厨师和服务员，其成本自然是居高不下。铁路公司是为了吸引高端旅客，才亏本经营这项服务。
如今日入斗金的李昱，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他不仅包了同伴们的车票钱，也包了他们这几天的伙食费，随便他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在吃饱喝足后，李昱忽地瞥见身旁的猫屋敷有“异常”——她悄么声儿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身为她的老朋友，李昱立即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我出去一下。”他朝身周的伙伴们说，“过会儿就回来。
说罢，他和猫屋敷颇有默契地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地离开餐车。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奥莉西娅就侧过脑袋，表情复杂地、直勾勾地紧盯着猫屋敷的背影。
事实上，当猫屋敷开始缠着李昱问问题时，奥莉西娅就已经在用玩味的眼神偷看她了。
很快，猫屋敷的身影从其视界内消失。
奥莉西娅撇了撇嘴，继而以自言自语的口吻嘟囔道：
“啧……那个女人怎么无处不在……？”
她的音量很低，其他人都没有听见——唯独坐在其身旁的陈绮听见了。
陈绮眨巴了几下眼睛，颊间浮现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听出奥莉西娅话语中的不善意味。在稍作迟疑后，她忍不住地悄声问道：
“普希金小姐，那位‘猫小姐’究竟是什么人？”
陈绮直到今日今时，才首次跟猫屋敷见面。
此外，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奥莉西娅。
她对奥莉西娅毫无了解，只能从她那“每说几个单词，就要弹一下舌头”的经典俄式口音中，听出她是一名俄国人，并且根据李昱与奥莉西娅的亲密互动，看出他是李昱的重要伙伴。
在听到陈绮的询问后，奥莉西娅抿细嘴唇，随即言简意赅地答道：
“她是旧金山最有钱的富豪之一，跟牧师的关系很不错。”
“普希金小姐，你跟她不和吗？”陈绮追问道。
奥莉西娅摊了摊手：
“我跟她没有不和，我并不讨厌她，她曾经帮过我不少，我只是和她有点合不来而已。”
奥莉西娅明显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于是陈绮不再多问。
——原来如此……她是李牧师的朋友啊……
暗忖间，陈绮下意识地扬起视线，瞅着李昱和猫屋敷刚刚离开的方向。
尽管她和猫屋敷没有任何交情，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但她就是有种直觉：在看到猫屋敷的第一眼，她就觉得对方很有城府！她脸上的每块肌肉、每根线条，仿佛都藏着一百个心机！
性格坦率，喜欢直来直去的陈绮，向来不喜欢那种心机深沉的人。
因此，她暗自做出决断：
——我和那个女人，应该也合不来！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地斜过眼珠，再度偷瞧身旁的奥莉西娅。
——她和我一样，都跟猫屋敷合不来。
不知怎的，她倏地对这位容姿端丽的毛妹产生了几分亲近感。
这对素昧平生的年轻女孩，在这一刻建立起奇妙的“羁绊”。
……
……
李昱和猫屋敷并没有走远，他们移步至邻近餐车的沙龙包厢。
出于正值饭点的缘故，这一会儿的沙龙车厢格外安静。
李昱和猫屋敷自觉地走到角落的车窗边上。
猫屋敷对香烟的喜爱，李昱领教过很多次了。
虽然她的抽烟频率很低，一包烟够她抽一个星期，但每次“吞云吐雾”时，她都会露出放松、陶醉的表情。
因此，李昱也不客气，直接掏出口袋里的万宝路香烟，抽出一根，叼起，点燃。
看着袅袅腾起的白色烟气，猫屋敷偷偷地做了个深呼吸——其动作很细微，不过还是被李昱发现了。
一根香烟，愣是被两个人一起抽吸……
“猫小姐，刚才谢谢你了。”
李昱并不急着谈论正事，而是先向猫屋敷道谢。
当猫屋敷冷不丁的向他询问“侦探行业”的种种时，他就已经察觉她是在帮他摆脱格雷厄姆的骚扰。
猫屋敷莞尔：
“不客气，我也不喜欢那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