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切好的肉块放进嘴里后，格雷厄姆半眯着眼睛，露出陶醉的表情。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手边的酒杯——拇指和食指捏住杯脚的上端，尾指翘起来，弯成一个圆润的弧——他没有马上喝，而是先使酒杯悬在指间，让窗外的阳光穿过杯身。
他就像是在欣赏一副杰出的画作，看着酒水在光里变了色。
他就这么一边咀嚼，一边“品赏”酒水。
在咽下嘴里的肉块后，他才把杯沿移至唇边，让冰凉的酒水冲去舌面上残留的油渍。
总体而言，他的这番“表演”虽不算是尽善尽美，但也没有糟到不忍直视。
在座的绝大部分“上流人士”，显然不具备高深的礼仪修养。
从刚才起，一束束赞赏、艳羡的目光便在其身上集中。
怎可惜，他只唬得住外行，却蒙不了内行。
在拥有“礼仪专精Lv.B”的李昱看来，格雷厄姆对“高雅贵族”的这种“既不很好，也不很坏”的拙劣模仿，反倒更显滑稽了！
礼仪专精Lv.B：掌握一切礼仪。
当格雷厄姆开始“表演”时，李昱就有意地别开视线，不去看他，以免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李昱原以为这一大块牛排，能让格雷厄姆暂时闭嘴。
没成想……在吃了一口肉、喝了一口酒后，他竟又开始高谈阔论。
“各位，我们正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时代。
“汽车、收音机等各个行业的股票价格指数都在迅猛发展。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股票价格最低的一天。
“若不趁早进入股市，只会越来越吃亏。
“如果你们有投资股票的意愿，欢迎随时来找我商谈！”
时刻不忘给自己打广告……就这点而言，他确实是一名合格的证券经纪人。
这时，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
“格雷厄姆先生，股市行情真的会一直向上运行吗？”
说话之人是一名身材娇小的棕发女孩。
她话音刚落，现场众人便纷纷转过脑袋。
众人的笔直注视，使她不禁因怯场而缩紧双肩。
格雷厄姆高高地扬起单边眉毛：
“噢？你对现在的股市行情没有信心吗？”
棕发女孩在迟疑片刻后，缓缓说道：
“我爸爸跟我说过，股市行情是很难预测的，一旦发生了突发状况，股市行情就会剧烈动荡？比如……比如又开始打仗的话，那该怎么办？”
格雷厄姆又挑了下眉毛。
他仿佛一直在等棕发女孩的这番询问，她前脚刚语毕，后脚他就老神在在地说道：
“问得好。这是一个好问题。
“确实，股市行情比天气还多变。
“一般而言，即使是闻名遐迩的经济学家，也没法准确地预测股市行情。
“但是，这只是‘一般而言’！”
言及此处，他的音调猛地拔高，变得慷慨激昂。
“请你们相信，我们正生活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你们知道政治家们都是怎么称呼几年前的那场大战吗？
“‘The War to End All Wars’（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
“这场席卷整个文明世界的战争，已经将未来的所有战争都打完了！
“从今往后，世界将永久和平！不会再有任何战争！顶多就是爆发一些局部冲突！
“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建国还不满150年的年轻国家——在赢得和平的同时，以堪称恐怖的速度发展经济！
“这个国家的发展有多么迅猛，想必你们都看在眼里。
“即使是在码头卖力气的工人，也能用收音机听新闻、听音乐。
“即使是在乡下耕地的农民，也能在一年之内买到一辆汽车。
“是因为他们非常努力吗？
“不！是因为他们非常幸运！
“他们幸运地生活在这个伟大的国家！
“这个国家只花了上百年的时间，就迎头赶上并超越古老的欧洲！
“工厂的烟囱白天在冒烟，晚上也在冒烟！
“钢厂的炉子即使到了圣诞节，也在熊熊燃烧！
“铁轨铺到了深山老林——将来说不定会铺过大海，铺进欧洲、亚洲！
“经济的迅猛增长，使股票行情一天好过一天。
“只要你们投身股市，你们的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便会不断增加！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笔钱，明天还会多一笔，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和平且繁荣——我们有什么理由对未来抱以悲观的情绪？
“请你们不要怀疑美利坚合众国，更不要怀疑我们而今所生活的这个‘黄金时代’！”
言及此处，格雷厄姆再度拿起手边的酒杯，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
“为今天干杯！为明天干杯！为这个美好的时代干杯！”
说罢，他将掌中的酒杯高举过顶。
第一个应和他的人，正是坐在其身旁的、一直用崇敬眼神注视他的少女。
然后是不远处的一名白发老人。
再然后是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
一个接着一个，就跟连锁反应似的，十几只被子举在空中，高高低低，泛着光晕。
有人说“敬明天”，有人说“敬美好的时代”，还有人说“敬美国”……尽管很不整齐，但场面颇为壮观。
不愧是证券经济人，嘴皮子确实厉害。
他适才的这番演讲，使现场充满了兴奋、激动的空气。
举杯的这些人无不面泛红光，为美国欢呼，为当下的经济繁荣欢呼。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举了酒杯。
李昱等人全都无动于衷，发呆的发呆，吃前菜的吃前菜——适才，侍者们送来了沙拉、鹅肝等前菜。
猫屋敷也举了杯，不过她一言不发，轻轻摇晃杯身后就浅抿一口，微微沾湿嘴唇。
在起身邀请现场众人干杯时，格雷厄姆特地斜过眼珠，再度观察猫屋敷。在发现对方反应平平后，他不由得拉下嘴角，颊间浮现一抹失望。
便在这一片“欢庆”之中，李昱做了个深呼吸，强忍住叹气的冲动。
坦白讲，他有点后悔参加这场饭局了……
他竭尽所能地放空大脑，不想去听格雷厄姆的长篇大论，可对方愣是喋喋不休，扰得他烦不胜烦。
如果只是啰里八嗦，那也就罢了，偏偏这家伙尽讲可笑的歪理。
李昱费了老大劲儿，才好不容易忍下发笑的冲动。
首先，这所谓的“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纯属地狱笑话。除了无数生命之外，它什么也没有终结。
至于“只要投身股市就能发大财”……更是无稽之谈！
受性格与阅历的影响，李昱一向很讨厌金融投机，只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业。
“金融投机”就像毒品，一旦跟它扯上关系，个人也好，国家也罢，都会迅速垮掉！
曾几何时，李昱也曾考虑过利用穿越者的信息差，通过金融投机来赚大钱。
他知道美国时下的“经济繁荣”只是一场泡沫。
他知道汽车和无线电是时代风口，大量买入通用汽车或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股票就对了。
他知道在1929年10月29日的“黑色星期二”，一场空前绝后的经济危机将重创全球，深刻影响人类历史。
然而……在认真钻研后，他发现这点子根本行不通！
股市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泥沼”，进去容易出来难。
若欲通过炒股来赚大钱，那么你要购入的股票就不是几股、几十股，而是数百万、乃至上千万股！
买了这么多股票，根本不可能一口气抛售。
如果只是区区几股也就罢了，可上千万股股票，谁能接盘？
既然“一次性抛售”不可行，那么“分批抛售”呢？
这听起来很理性，但当你手上的筹码足够大时，你就是市场本身！
市场这个“海绵”在吸水时很缓慢，但在持续挤压下，它会迅速变干，
假设你持有100万美元的美国无线电股票，你决定每周卖出一部分。前几批可能会顺利成交，股票价平稳。可几周后，市场就会发现，无论行情如何，某大户都会定期卖出一部分股票。
这会引起其他大户和做市商的警觉。在这个内幕交易横行的时代，你的行为会被解读为“有内部消息”，从而引发跟风抛售。本想悄悄撤退，结果可能变成了自己亲手引爆股价的“导火索”！一个不慎，说不定会戳破“金融泡沫”，使大萧条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