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运气好,没有戳破泡沫,其他人的跟风抛售,也会导致你的后续批次只能以低得多的价格成交,最后只能以灾难性的价格“挥泪大甩卖”。
简言之,李昱若欲通过“分批抛售”来清空手头持有的大量股票,那就必须要像走钢丝一样,谨小慎微地控制每次抛售的数量和时间。
有这个钱和时间,干点别的事情不好吗?
在权衡利弊之后,李昱老早就下定了决心:彻底放弃金融投机!一门心思发展实业!
历史一次次地证明了:工农业才是靠谱的硬实力,其他都是虚的!
综上所述,他并不需要证券经纪人来给他出谋划策。
话虽如此,这并不表示他不打算投资。
投资是有必要的,谁会抗拒“保值”和“钱生钱”呢?
只不过,李昱绝不会让自己的血汗钱变成股票市场上的一串串脆弱数字,而是去购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土地。
再比如土地。
再再比如土地。
人类可以没有股票,甚至可以没有钞票,但不能没有土地!你永远可以想象房地产的潜力!
当然,购入地产并非易事。此乃宏图大计,一蹴而就是行不通的,需要慢慢规划。
因为心神飘得太远,所以李昱差点忘记自己在跟一伙“上流人士”共进午餐。
直到听见格雷厄姆的连声呼唤,他才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
“李先生?李先生?”
李昱循声一瞧,就见格雷厄姆将下巴抬得老高,脸上洋溢着笑意,正为自己刚才发表了一番成功的演讲而洋洋自得。
“李先生,你还好吗?我看你正在发呆。”
李昱随口道:
“我很好,我在想我的牛排怎么还没有端上来。”
李昱说着从对方身上收回目光。
如果对方是房地产商,那李昱还有兴趣跟他聊聊——很可惜,他跟证券经纪人实在是没什么好谈的。
格雷厄姆就像是没看见李昱的冷淡表情,仍不依不挠地纠缠他:
“李先生,侦探这一行应该能赚不少钱,如果你有兴趣投资股票,欢迎你来找我商量,我会毫无保留地为你提供服务。”
语毕,格雷厄姆再度“优雅”地举起酒杯,半眯着眼睛,细细品尝。
从上世纪起,美国人就喜欢模仿欧洲贵族的生活,像格雷厄姆这样的夹在“上层”与“中层”的小布尔乔亚,对此就更加热衷了。
这也算是美国的一种悠久文化了。欧洲人一直视美国人为粗俗的暴发户,为了摆脱这个难听的头衔,美国的无数富人渴望用财富换取旧世界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
尽管而今的欧洲已不复往昔的荣光,但思想观念方面的“惯性”是难以纠正的。
迎着格雷厄姆投来的充满优越感的眼神,李昱耸了耸肩: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对炒股没有兴趣,我目前只想专注于东兴侦探事务所的工作。”
格雷厄姆闻言,本就勾起的两边嘴角翘得更高,仿佛在说“真是无知”、“跟这种人聊金融,果然是浪费时间”。
他的这份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一刻,李昱淡淡地把话音接了下去:
“等我将来对股票产生兴趣了,我会向你请教的——如果你还能在股票经济公司工作的话。”
现场先是一静。
然后……
“……噗嗤。”
猫屋敷掩着嘴唇,轻笑出声。
有些人没有听懂李昱的言外之意,故而一脸茫然。
但猫屋敷听懂了。
格雷厄姆也听懂了。
只见格雷厄姆表情僵住,随即迅速涨红。
美国时下的证券经济行业急剧扩张,相关从业者飞速激增,竞争非常激烈。
身为证券经纪人,如果没法稳定地拉来客户,轻则降薪,重则解雇!
换言之,李昱是在变相地提醒格雷厄姆:好好工作,千万别因业绩不佳而被炒鱿鱼。
事实上,李昱并非完全的嘲讽,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到美国进入大萧条了,股市崩盘,几乎没有人再买股票,整个金融业遭到毁灭性打击。无数经纪人一夜之间失去工作,华尔街上甚至有人脖子上挂着“恳请帮我找一份工作,我要养家糊口”的牌子。
这种恐怖的行业坍塌,无人能够幸免。
五年以后,若不及时改行的话,格雷厄姆多半会住进“胡佛村”(简陋棚户区),裹着“胡佛毯”(旧报纸),吃着“胡佛粥”(仅能果腹的救济粥),穿着“胡佛鞋”(破烂不堪的鞋子),提着“胡佛袋”(装破烂的口袋)……
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格雷厄姆,自然是不知晓将来会有多么可怕的命运在等待着他。
他只知道自己被李昱揶揄了。
猫屋敷的那道笑声,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在咬了咬牙后,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以回击李昱。
可还没等他出声,一道清脆的嗓音倒抢了先:
“李先生,我最近对侦探这一行很感兴趣,可以跟我详细聊聊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使李昱、格雷厄姆等其他人俱是一怔。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脑袋,看向冷不丁开口的猫屋敷。
因为李昱就坐在她旁边,所以她稍稍偏过脸蛋,就能与李昱四目对视。
她的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桥,下巴搁在这座“小桥”上,半眯的双眼由下往上地看着李昱,就像是从一扇半掩的门后望出去。
说来正巧,其鬓边的一缕发丝恰于此刻垂了下来,轻轻贴着她那吹弹可破的白皙脸蛋,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浮一沉。
从李昱当前的视角望过去,她那一段从下颔到锁骨的精美弧线清晰可见。
李昱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后,微微一笑:
“好啊,你想了解什么?”
“我想多多了解侦探的具体工作。”
“这一行没什么特别的,闲的时候特别闲,忙的时候特别忙……”
李昱侃侃而谈,言简意赅地简述侦探的工作内容。
他刚一说完,猫屋敷就迫不及待地抛出下一个疑问:
“你们平常会积极地展开训练吗?据我所知,侦探摸枪的机会特别多。”
“当然会了。我们会定期展开训练,免得身手退步了。”
……
猫屋敷的眼睛很亮,像两枚刚洗过的玻璃弹珠。
李昱说话时,这对亮晶晶的眼睛并非定住不动,而是缓慢挪动,从眉心滑到颧骨,再从颧骨滑到嘴唇,仿佛是在细数李昱脸上的每一寸细节。
这种眼神……这副缠着李昱问问题的模样……这种旁若无人的气势……跟刚才聆听格雷厄姆的长篇大论时所表现出来的冷淡,完全没法相提并论!
诚然,李昱获得的关注远远比不上适才放言高论的格雷厄姆——“侦探”哪有“股票”吸引人?
可对格雷厄姆而言,这已足够难受了!
猫屋敷刻下展露出来的对李昱的热情,正是他一直期待的!
就在李昱与猫屋敷相谈甚欢的这一档儿,他所点的主菜——跟格雷厄姆一样的牛排——总算端了上来,摆到他面前。
终于找到插话机会的格雷厄姆,急匆匆地快声道:
“李先生,日落号的餐厅里最值得品尝的美食,就是这道牛排。不过你要注意一点,这么大的肉排不太好切,切起来会有点费劲。”
闻听此言,李昱扬起视线,深深地看了格雷厄姆一眼。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挺直腰杆。
随着心念微动,其神态举止登时一变——
只见他昂首挺胸,上半身保持垂直,没有前倾,重心落在椅面前半部分,背阔肌轻轻贴上椅背,贴合的面积不大,只有约莫一掌宽。
他亲身示范了一遍“被细线提拉着脑袋、脖颈和腰脊”是什么样子的——坐得端正,但不僵硬——整条脊柱像一条柔中带韧的缎带,而不是一根直挺挺的棍子或硬邦邦的钢筋。
坐定之后,他的双脚平放在地面上,两只脚的间距和他双肩的宽度大致相等,膝盖弯曲成一个大约90度的角,大腿完全平行于地面,小腿垂直于地面,膝盖既没有向外岔开,也没有向内并拢,与脚尖一起自然地指向正前方,整个下半身的姿态像极了一尊雕塑的底座,稳固且对称。
上半身微微前倾,角度极微,大约从垂直方向偏出5度左右——这个角度恰好让他的两条前臂可以自然地搁在桌沿上,而不用向前伸,也不必往后缩——腹部没有贴在桌缘,胸部没有压在桌面,身体和桌子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在轻轻拿起刀叉后,他娴熟地握稳刀子,使刀锋斜着切入牛排,刀刃推进去,再拉回来,动作连续而均匀,切下来的那一口大小刚好,大约是半口的分量。
在用叉子叉起这块肉时,叉齿不是直着戳下去,而是从侧面刺入。牛肉送进嘴里,他合上嘴,缓缓咀嚼,下巴的起伏微不可见。
只要是有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李昱的这套进餐礼仪有多么规范、完美!
凡事就怕对比。
在李昱静享午餐的同时,格雷厄姆也在继续切割他的那块牛排。
双方挨得很近——这便衬得他们之间的差距更加惨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