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轻轻就成为旧金山最知名的证券经纪人之一,我本以为他会更有本事一点,没想到只是一个喜欢自我吹嘘的草包。
“李先生,多亏有你的配合,我才能摆脱他那没完没了的‘自我炫耀’。”
在说到“自我炫耀”这行字眼时,猫屋敷毫不掩饰地作厌烦状。
回想着格雷厄姆那像吃了苍蝇一样的滑稽表情……李昱和猫屋敷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李昱刚刚只顾着吃午饭,以及应付格雷厄姆的反复“骚扰”。眼下没有外人的打扰,他总算可以好好打量猫屋敷的穿扮。
他转动视线,飞快端详她的全身上下。
猫屋敷所穿的衣裳并非普通的和服,而是以华美著称的振袖。
振袖是日本和服中最具标志性的一种,可以说是未婚女性最正式的第一礼服,它与普通和服最直观的区别就在于那长及脚踝的飘逸长袖。
“振袖”在日文中就是“长袖”的意思。据说古时的未婚女性会通过挥动长长的袖子向心仪的男士传达情意,这也是“振袖”这个名字的由来之一。
虽然李昱对于日本服饰并不十分了解,但他认得出来,猫屋敷所穿的这件振袖乃是“中振袖”,袖长约90-98cm,算是“准礼服”,主要用于成人式、宴会等正式场合,胸口和下摆绣着一朵朵百合花,图案完整且华丽,淡金色的腰带织着细密的菱纹,束得不紧,但非常利落,后腰的结相当华丽。
即使是根本不懂服装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件振袖造价不菲。
念及此处,李昱由衷地夸赞道:
“猫小姐,你这件振袖真漂亮。”
猫屋敷嫣然一笑:
“谢谢,我也很喜欢这件振袖。可惜穿起来很费力,相比起振袖,我还是更加喜欢轻便的浴衣。”
就跟振袖一样,浴衣也是和服的一种,但它更偏向于休闲、轻便的日常穿着,在夏日祭典、花火大会上随处可见。
这时,李昱霍地想起一件事,故而随口问道:
“上午我听见沙龙车厢传出嘈杂的动静,听说是来了一名很受欢迎的名嫒——这位名嫒该不会就是你吧?”
猫屋敷勾起嘴角:
“除了我之外,这列火车还有比我更漂亮、更优秀的名嫒吗?”
李昱哑然失笑:
“想要找到比你还优秀的名嫒,确实是很有难度。多亏有你在,我久违地体会了一次‘万众瞩目’的感觉。那些‘上流人士’在发现你跟我很熟后,全都呆了。”
猫屋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不过多出了一抹调侃的神色。
“他们只是迷上了我的钱。只要你有权有势,哪怕你的皮肤是七彩的,他们也会上赶着恭维你。”
在稍作停顿后,猫屋敷转而对李昱问道:
“李先生,你打算怎么处置刚才阻止你进入餐车的那伙无礼之徒?”
猫屋敷所指的,自然是不知好歹的“鹰钩鼻”、老乘警等人。
李昱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让他们长一点教训,他们是不会真心实意地悔改的。我接下来打算聘请一位律师——或者是一整个律师团队——专门帮我处理这些破事。”
猫屋敷轻轻颔首,以示赞同:
“你也确实该聘请一支律师团队了。‘东兴会’要想做大做强,没有律师团队的协助是不行的。”
20世纪初是美国反垄断和监管法规蓬勃发展的时期,联邦贸易委员会法案(1914)等一系列新法出台,联邦政府对铁路、食品、药品等行业加强了监控。
在这种环境下,企业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触及法律红线,专属律师团队成为公司航行的“领航员”,帮助企业驾驭复杂的法律迷宫,避免触礁。
侦探事务所的工作性质注定它会游走于法律边缘,故而就更加需要律师团队的保驾护航了。
仔细想来,他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务实在太多了!
先是雇佣律师,接着是想办法洗白“黑钱”,然后是设法投资房地产……
光是想想就头大!
李昱索性将这些“麻烦念头”统统抛到脑后。
凡事等到回归旧金山再说!
“李先生,如果你不知道要跟哪家律师事务所订立合约,欢迎你来找我协商。我的人脉有多广,应该用不着我介绍了吧?”
李昱半打趣地反问:
“应该不需要‘介绍费’吧?”
“这种小事就用不着介绍费啦。”
“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他们就这么寒暄片刻后——过去了大概一根烟的时间——李昱终于切入正题。
“猫小姐,容我冒昧一问。”
他一边掐掉唇间的烟屁股,一边换上认真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要去美国南方收购几片棉花田来作为服装原料地吗?”
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南方非常贫穷。即使是在内战结束半个多世纪后,它依然是美国最贫困、最落后的地区,与北方的繁荣形成了鲜明对比。
因严重依赖传统的棉花种植业,而导致的经济结构单一;现代化严重滞后;大规模人口外流……上述种种,共同导致美国南方的贫困。
如果猫屋敷想要拓展她的“桔梗花”的商业版图,怎么说也得去芝加哥、纽约等北方大城市。
不过,考虑到“桔梗花”是服装公司,她大老远地亲赴美国南方,倒也无足为怪了。
谈起美国南方,就不能不谈棉花。
美国南方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这里的亚热带气候、充足而规律的降雨以及较长的无霜期,都诶长适合棉花生长,使其形成了一个从北卡罗来纳州延伸到德克萨斯州的广阔“棉花带”。
这也正是为什么美国南方不愿放弃黑人奴隶——因为他们真的需要奴役黑人来采摘棉花!
假使是在美国南方购入几块棉花田,充作“桔梗花”的原料供给地,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猫屋敷淡淡道:
“我确实是准备去美国南方处理一些重要的事务。”
具体是什么事务,她完全没有细讲。不仅含糊带过,而且还直接从“答方”变为“问方”:
“李先生,你又是为什么要去美国南方呢?是去完成委托吗?”
“差不多吧。”
“这样啊,那我就不多问了。”
对话至此中断。
猫屋敷确实不再多问。
李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也保持沉默——反正问也是白问。
从很久以前起,她就发现对方非常神秘,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服装商/情报商。
首先,光是她这“情报商”的兼职就很可疑了!
她究竟是怎么收集情报的?
她是怎么遴选客户的?
干这一行的,总不能是“给钱就干活”吧?
想也知道,必须得是长袖善舞,才能在贩卖情报的同时,还不得罪其他人。
协助常陆宁宁等人,抢劫温哥华的加拿大皇家银行的那一幕幕光景,李昱仍历历在目。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就只是为了一袋珠宝——说来滑稽,时至今日,他仍旧不知道为什么要抢那袋珠宝。
就算死缠烂打,也不可能让猫屋敷松口……既如此,还不如省点力气。
想必猫屋敷也是相同的想法,才没有刨根问底。
就算她询问李昱前往美国南方的具体原因,他也肯定是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
该聊了都聊了,想问的想问了。
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成果,但至少确认了他与猫屋敷之所以会在同一趟列车上,多半只是一个巧合。
“李先生,差不多该回去了。”
猫屋敷说着又做了个深呼吸,将残留在空气中的香烟味道吸入肺中。
“还得花上至少3天的时间,才能抵达新奥尔良。
“在抵达终点站之前,欢迎你随时来找我聊天。
“我刚才在用餐时所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客套,我最近确实是对侦探这一行产生了深厚的兴趣。
“我将来说不定还真的需要跟‘东兴会’展开合作。”
轻轻地留下这句话后,她转身即走。
在向李昱展示她那板正的腰脊,以及光滑细腻的后脖颈后,她倏地顿住身形。
还没等李昱询问“怎么了?”,她就转回半个身子,抬起右胳膊,在李昱面前微微晃动,垂落的宽大衣袖随之摇曳。
她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止,使李昱不禁愣住。
“猫小姐,你在干嘛?赶蚊子吗?”
他边问边转动视线,找寻蚊子的踪影。
猫屋敷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后没好气地说道:
“我没有在赶蚊子。难得在你面前穿振袖,我只是在遵循传统而已。”
“传统?”
“我可不会解释噢。若是解释了,那就太没意思了。”
猫屋敷说着又轻挥了几下袖子。
直到心满意足了,她才转回身子,双手交叠于肚脐眼的正前方,施施然地走开。
微微摇曳的两只长袖,仿佛拖着两幅精美的画卷。
……
……
接下来几天,没有值得细述的地方。
在封闭的车厢里,能干的事情很少。
李昱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包间里读书、擦枪、磨刀。
时不时的,他会跟猫屋敷和常陆宁宁见个面、聊会天。
在历经将近4天的行驶后,他们终于抵达终点——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