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谓的“股市繁荣”，终究只是一场高风险的“击鼓传花”，经济基本面与股市严重脱节，股市上的所谓“财富”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李昱对这段历史颇为熟悉——“大萧条”乃是高二历史课本的重点内容——故而他非常清楚后续发展：
在1929年10月29日的“黑色星期二”，股市彻底崩溃，仅当天就有超过1600万股股票被恐慌性抛售，股指暴跌。到1932年，股市市值蒸发近90％，无数人一生的积蓄化为乌有。但这只是毁灭性连锁反应的开始。后续还有金融体系崩塌、经济全面萎缩与大范围失业。
那些靠着金融投机赚到大钱的暴发户们，不仅被清空了财富，甚至还背上了沉重的债款。
当大萧条来临时，这间餐厅的顾客们还有几个能保住财富？
念及此处，李昱险些发出一声讥笑。
时下才1925年，不论是“上流人士”，还是市井小民，都不会想到4年以后会有多么恐怖的一场灾难在等着他们。
股票价格指数的狂飙突进，吸引了无数年轻人，他们争先恐后地转行，以期成为证券交易所的一员。
位于金字塔顶端的证券经纪人，堪称上流社会的“新贵族”，他们不仅有钱，更是最核心的权势阶层。他们衣着光鲜，擅于交际，靠着出众的社交手腕出入豪门晚宴、乡村俱乐部和私人海滩。
当然，对于绝大多数证券经纪人来说，它只是一份高薪白领工作”，远非“一夜暴富”的保证，许多人只能从最底层的“跑单员”做起，领着微薄的薪水。
此刻站在其面前的这位“格雷厄姆先生”，究竟属于什么级别的证券经纪人，李昱不得而知——但他猜应该不会太高。
一名顶尖证券经纪人，理应让人如沐春风。可对方的眼神却充满了恶意。
乍一看去，他满面笑意，似乎在向李昱等人释放善意……然而，他或许唬得了其他人，却唬不住李昱。
这种“明明瞧不起对方，却要扮作绅士”的做作姿态，李昱实在是见过太多了。
眼神也好，语气也罢，无不显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架势。
这一会儿，格雷厄姆嘴笑眼不笑地向李昱伸出右手。
“李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李昱面无表情地回应：
“格雷厄姆先生，幸会。”
他们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双方的自我介绍刚开始就结束了。
除了格雷厄姆之外，桌边的其他人都没跟李昱等人打招呼。
李昱等人也懒得理会，各自找座位坐下，将长桌的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静候在旁的侍者立即走上前来，举止恭敬地递上菜单。
李昱抬手接过，铺展开来，草草翻阅。
主食有牛排、羊排，甜点有蛋糕、冰淇淋……味道如何，犹未可知，但菜品确实丰富。
李昱随便点了几道菜，就将菜单交换给侍者。
猫屋敷他们的桌前都只摆着前菜——看样子，他们也只是刚到餐厅而已，还没吃上主菜。
老实说，李昱只想静静地吃上一顿午饭，然后好好地跟猫屋敷谈谈。
怎奈何……坐在他斜对面的格雷厄姆，一直在跟他搭话：
“李先生，你也点了牛排？日落号的牛排非常好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虽然我已经吃过好几次了，但怎么也吃不腻。”
在说到“吃过好几次”这行字眼时，他佯装无意地加重语气。
李昱语气平淡地回应：
“那我可太期待了。”
格雷厄姆又道：
“李先生，能够进入这节车厢用餐，想必你肯定不穷。你有试着将储蓄投入股市吗？”
“没有，我最近很忙，无暇关注股市行情。”
闻听此言，格雷厄姆瞬间来了精神，双目放光。
“既如此，需要我向你推荐股票？我正好知道有几支前景大好的股票。”
李昱还没来得及回应，坐在格雷厄姆身旁的那名年轻女子便兴冲冲地开口道：
“格雷厄姆先生，再多讲一点最近的股市行情吧，我想多多学习金融方面的知识。”
尽管她嘴上说着“学习金融”，但从她的眼神和表情来看，她似乎更想学习“格雷厄姆的肌肉分布”。
该女的崇敬目光，令格雷厄姆很是受用。
在咧开嘴角，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后，他不紧不慢地展开“金融讲座”。
名为讲学，其实是自我吹嘘。
从“丰富的知识储备”到“广阔的人脉”……总之就是变着花样吹捧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他的侃侃而谈吸引了周围的同伴们，以及邻近几张桌子的顾客们的关注。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他更加来劲，不自觉地抬高音量，好让更多人见识到他的才华。
他时不时地地斜过眼珠，观察猫屋敷的反应。
他这满怀期待的“偷偷观察”，只换来让他失望的结果——猫屋敷没有任何特殊反应，一直挂着那抹平静而礼貌的微笑。
对于格雷厄姆的极力显摆，李昱无甚反应——从刚才起，他就像是放空了大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奥莉西娅、陈绮等人倒是已经表现出厌烦了。
有好几次，他们险些拍案而起。
终于……在他们快要按捺不住时，格雷厄姆总算闭嘴了。
不过，最终打断其讲述的，并非谁的怒斥，而是侍者的恭声提醒：
“先生，您的牛排。”
侍者以彬彬有礼的动作，将一个瓷碟摆到格雷厄姆的面前，然后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即四散开来。
“啊哈，可算来了，我都快要饿扁了。各位，抱歉了，先让我享受一下期待已久的美食。”
说罢，格雷厄姆用力地挺直脊背——或者说是太直了，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脖子也僵硬地梗着，下巴很别扭地微微抬起。
优雅且正确的坐姿，理应像有一条细线，将你的腰脊、脖颈和下巴提起来。
而格雷厄姆的腰脊、脖颈和下巴，仿佛是被一根钢筋插着！显得格外硬挺！
而他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他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张开……大概是感觉不对吧，他将手指收拢起来……可又感觉太紧，于是再度张开……就这么反复了3次，他才终于有所决断，将手指停在“半张半合”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刚死去没多久的乌鸦的爪子。
侍者端来的，是一盘七分熟的牛排。
在侍者帮他铺好餐巾后，他左手拿叉，右手拿刀——这个拿法倒是正确的——只不过，他握刀的方式像握着一把凿子。在缓缓切肉时，因为用力过猛，所以不慎让刀锋划过瓷盘，发出不大不小的“吱”声。
邻桌的人抬了一下头，格雷厄姆登时僵住……不得不说，他的心理素质相当了得，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淡然。
对方收回视线并低下头后，他便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切肉。这一回儿，他格外小心，没让刀子碰到瓷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