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这头不能松,官员们的任务表,你得给我死死抓牢。
不管我在这位子上能坐多久,江东这烂透了的吏治,我定是要刮骨疗毒整顿一番的。”
夏炎眼中精光大盛,心悦诚服地躬身一拜:“大人这招妙绝。以公对公,名正言顺,偏偏还掐住了这帮官老爷最怕的绩效考核。
大人尽管放心,内政堂这边,我一定全力督办,绝不让一人漏网,绝不让一事懈怠!”
…………
郡兵大营,郎将衙门。
屋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厚重的牛皮帘子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长桌上杯盘狼藉,烈酒的辛辣味儿混合着羊肉的膻气,熏得人脑门子生疼。
崔石虎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手里拎着个银酒壶,冷眼瞧着座下一众校尉将领。
这十来个人,号称“崔门十虎”,个个都是郡兵里的千户官,也是崔石虎死死攥住这支武装的爪牙。
“任务,任务,任务个鸟!”
千户姜朝天猛地灌了一口酒,把酒碗重重砸在桌上,脸色涨得通红:“自从按那姓薛的吩咐交了什么任务表,内政堂那帮人就跟吃错了药的野驴似的,一天三趟到处探查。
哥几个现在想去城里喝顿花酒都要躲躲闪闪,生怕被那帮笔杆子抓了典型。这哪里是当差,这他娘的是坐牢!姓薛的怎么还不去死?”
“老姜,你消消火。”
对座的千户黄浪冷笑一声,拨弄着手里的象牙筷子:“那姓薛的也真够阴损的,能想出‘考成法’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招,我看天下最绝的酷吏也不过如此。
他是存心要把所有人都逼得连轴转。我刚收到的消息,下头镇上已经连着免了十几个治安室的室长了,全是因为‘任事不力’。这家伙,是真敢杀猴儆鸡。”
“薛向不好惹,这是明摆着的。”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千户赵奎沉声劝道,眉头拧成了死结:“不管是称灰还是写诗,都让他赚足了身价。
我建议,大家这段时间都低调点,把脖子缩紧了,千万别被他盯上,成了人家立威的祭旗礼。”
“啪!”
崔石虎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碟碗齐跳,酒水洒了一地。
“还要怎么低调?”
崔石虎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满脸横肉都在打颤,“本将已经多少天没出城打猎了?天天憋在这营房里看你们这几张老脸,都是被那龟孙子闹的!”
他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恨恨地骂道:“要不是公子和贾公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话,非要咱们按兵不动,等姓薛的三个月后破不了案自己完蛋,我能饶得了他?老子早就带兵去踏平他那郡衙了!”
姜朝天见主将发了火,立马顺杆爬,拍着大腿附和道:“将军说得极是!
论个人勇武,咱们未必是薛贼的对手,可咱这三千郡兵是吃干饭的?
阵旗加持,武备精良,配合上咱哥几个的合击之术,纵然是元婴强者当面,咱也不是不能硬撼。”
他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也就是咱公子性情纯良,非要讲究个什么官场规矩。
不然,就凭他姓薛的赤手空拳来江东,还真想把这把交椅坐稳了?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崔石虎闷哼一声。
就在这时,帘子被猛地掀开,内政堂政情院副院尊黄伟走了进来。
他没废话,抖开手中的公文,“传郡尊口谕,限半个时辰内,郎将崔石虎率麾下所有千户,即刻前往郡衙听令。若有迁延,按律严惩!”
崔石虎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瓮声瓮气道:“黄副院,这个当口,薛大人到底又要生何事?”
黄伟收起公文,压低声音:“郡尊正在复核所有在任官员的考成表,现在满城抓典型,就看谁撞在刀口上了。
崔郎将,言尽于此,诸位当心。”
黄伟走得干脆,留下满屋子将领面面相觑。
“操!”
崔石虎狠狠把酒壶掼在桌上,“定是任务表惹的祸!老子当时为了敷衍差事,随口填了个‘三操两训’,这几日哥几个只顾着喝酒,压根没人带兵操练。
姓薛的这厮定是派了‘钉子’摸了咱的底,这是要拿这件事儿跟我闹幺蛾子啊!”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甲胄碰撞声显得格外刺耳:“此贼阴损到了骨子里,段飞那等人物都折在他手里。
若是待会儿在那公堂上,他借着‘虚报考成’的名义当众折辱于我,甚至给我来个枷号示众,我该如何是好?
偏生贾公还发了死命令,不准咱们现在跟他翻脸……”
屋内灯火摇晃,映得一众千户的身影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忍,眼下只能忍。”
千户赵奎颓然坐下,“贾公看得透。那姓薛的现在不只是咱们的顶头上官,他刚在太升仓平了民愤,浑身都披着‘江东救星’的金光。
现在的他,正是志得意满,谁撞上去谁就是他在江东立威的垫脚石。忍过这三个月,等他破不了案、收不了场,那才是他的死期。”
“忍?说得轻巧!”
姜朝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碗翻了一地,“敢情待会儿被叫去受气、被折辱的不是你!姓薛的这种疯子,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设若他待会儿在大堂上,随便寻个‘考绩不力’的由头,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令咱们郎将枷号示众、游街示众,你让郎将以后还怎么带兵?咱郡兵这几千号爷们的脊梁骨不都被人戳碎了?”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崔石虎阴沉着脸,脑子里全是段飞被枷在那儿、像条死狗一样被人围观的画面。
在这江东郡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觉身上沉重威武的铁甲,此刻竟像是一层薄薄的纸,护不住他半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