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石虎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下意识就不想去见薛向。
“郎将莫慌,这事儿也有解。”
千户赵奎道:“不领命则又让薛向抓住小辫子了。我看咱们且先应命过去。
待会儿真到了堂上,若是姓薛的给脸不要脸,正闹到下不来台的当口,大人您就给个信号。
到时候,我等在外头直接闯进来,当众给他施压。咱不提私怨,就谈军务。
他薛向胆子再大,也不敢一下子得罪整个郡兵大营。
江东要是闹出兵变,他罢官都是轻的,立时三刻就得掉脑袋。他是聪明人,拎得清轻重。”
“好!”
崔石虎闻言,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我有诸君相助,天下之大,何处不能纵横?走,随我去会一会这位薛郡尊!”
半炷香后,郡衙门外,风雪正紧。
崔石虎昂首挺胸,身后跟着十三位披挂整齐、杀气腾腾的千户。
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这阵仗不像是来听令,倒像是来逼宫。
可等他们到了主厅廊下,迎出来的却不是薛向,而是一个缩着脖子的小书办,“诸位将军,郡尊大人正忙着批阅紧急公文,吩咐过,请诸位先在廊下稍候。处理完了,自然会传唤。”
“稍候?”
崔石虎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在这江东郡衙,还从来没人敢让他崔大郎将站在冷风里等的。
可薛向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官衔在那儿摆着就是泰山压顶。
他们这帮丘八纵有万般火气,此时也只能在那儿老老实实地罚站。
雪花落在温热的甲胄上,很快化成了冰凉的水渍,往下淌。
站了约莫一刻钟,这帮横行霸道惯的将领终于熬不住了。
崔石虎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传音道:“姓薛的这龟孙子,当真是给脸不要脸!他在里头装什么勤政?分明是故意把咱们晾在这儿吹冷风,玩这种‘杀威棒’的把戏。
等会儿进去了,要是他敢说半句重话,老子非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兵威!”
“就是!一个写酸词的,真把自己当成江东之主了?”
“这种货色,也就敢在笔杆子上使劲,真见了红,怕是得吓得尿裤子!”
一时间,崔石虎麾下的十虎纷纷传音附和,把薛向骂了个狗血临头。
唯有千户宋洁和高兵两人,像两尊沉默的铁塔,眼观鼻、鼻观心,任凭耳边传音谩骂翻天覆地,始终没发一言。
忽地,内堂的门轴吱呀一声,薛向的声音传了出来:“崔郎将,进来吧。”
崔石虎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腰间的刀柄,大步跨入厅内。
他并没下跪,只是草草拱了拱手,梗着脖子瓮声道:“末将崔石虎,见过郡尊。不知大人传唤,有何紧要吩咐?”
薛向坐在宽大的案几后,手里正拈着一叠公文纸,“你的任务表,我看过了。说实话,做的不咋样,透着股子敷衍。”
“末将是个粗人,弄不来那些文绉绉的东西。”
崔石虎高声道,“既然大人觉得不合格,那是末将学艺不精,有疏漏,末将请罪便是!”
薛向并未启用衙内遮掩禁法,两人的对话顺着风传到廊下。
赵奎听得真切,眼中闪过一抹激赏,向其余人等传音道:“瞧瞧,崔郎将果然是大将之才。这叫能屈能伸,先堵住那姓薛的嘴,让他有气使不出。只要郎将压得住火气,这关就稳了。”
屋内,薛向将任务表往案上一掷,“请罪就不必了,江东百废待兴,你能把郡兵营头带好,就是大功一件。”
崔石虎愣住了,满肚子的防御腹稿,竟做了无用功。
他心头猛地一松:这就过了?传闻中杀伐果决的活阎王,也不过如此嘛。
他正打算顺坡下驴说几句场面话,却听薛向话锋一转,吐出惊雷:“不过,我翻了翻兵册,郡兵在册的是九千三百人。可我前两日路过大营,瞧那灶台数目和营帐规模……实际在岗的,不足五千人。”
崔石虎脸色剧变,忙不迭地叫屈,“大人冤枉!我江东郡兵满编确实该是十三个千户、共计一万三千人。
可大夏各郡都不满编,在编九千多人已是常态,这账面上是做不得假的。
至于实际在岗的人数……那是历史遗留的老大难问题了。历任郡守在任时,郡兵实职都只有三四千人。
末将接手以来,今年已经实打实的人数最多的一年了,您可不能听信谗言呐!”
薛向往后靠了靠,含笑道,“我知道。为了应付我的考成,最近你还特意招了些新丁扩充进来,动作不小。”
崔石虎连连点头,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心道:这姓薛的到底还是忌惮本将的兵权,怕我挑刺闹事,我这段时间可是补了不少人头进去,少吃了多少空饷,这份诚意,你总该识得。
可这一口气才刚呼出一半,便听得薛向道:“既然知道人数对不上,那你崔石虎这些年喝了多少兵血,中饱私囊了多少民脂,该当何罪!”
崔石虎浑身一震,脸上红紫交替,梗着脖子硬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人,这吃空饷的事,历年历任皆是如此。大人入主江东,莫非当真要为了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将我郡兵一系赶尽杀绝?”
“历年历任如何,我管不着。但在薛某治下,绝不允许有吸兵血的蛀虫!”
薛向猛地扬手,将一叠厚厚的签单“啪”地甩在案几上。纸页翻飞,如白色的冥纸在空中乱舞,“自你上任以来,所签领的军饷签单皆在此处。
朝廷下发的一万三千兵马的满编饷银,一分不少全被你领走,结果你麾下只有五千余人。
多出来的八千份饷银,都进了谁的口袋?崔石虎,你该当何罪!”
崔石虎看着那堆盖了红印的签单,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发蒙。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忽听薛向大喝一声:“来啊!将此獠拿下!”
“你敢!”
崔石虎大惊失色,浑身灵力暴起,正要纵身遁走,却见大堂屏风后慢条斯理地走出一人。
那人戴着一张暗青色的面具,气息晦暗如渊,随即便听那人张口说了一句。
崔石虎惊呆了。
紧接着,便听薛向厉声高呼:“崔石虎,你敢暴力抗命?!”
大堂外,原本就在廊下憋了一肚子火的姜朝天、赵奎等人听到里头的动静,再也顾不得什么上官规矩,齐刷刷地冲了进来,腰间的长刀纷纷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