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念旧情。”
宋庭芳感慨一句,将茶杯搁在石桌上。
薛向挑了挑眉,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师姐,这还没过几天呢,你便又这般急吼吼地来看我,莫不是想我想得紧了?”
“少贫嘴!”
宋庭芳俏脸微微一红,瞪他一眼,“亏你还乐得出来!
你这回可是差点把天都捅了个窟窿。阚江师兄刚到江南州出任掌印,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听说你在江东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他现在身份敏感,暂时过不来,急得只能传讯给我,让我赶紧过来探探你的情况。”
薛向听罢,敛去笑意,将入城以来的太升仓火案、陶广自尽,以及郡衙痛治段飞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宋庭芳听得心惊肉跳,沉思良久才道:“那段飞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即便跑了也只是小问题。真正棘手的,是那一万石灵米的亏空,不是小数目。”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薛向,“虽说这笔烂账该记在陶广头上,可如今陶广人死债消。
朝廷那帮人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最后这笔账定然要扣在你这个现任郡守身上。你可想好了,究竟该如何破这无解之局?”
“师姐,我现在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薛向抿了口茶,斜着眼打趣道,“倒是师姐见多识广,可有什么锦囊妙计教我?”
宋庭芳原本心急如焚,可见到他这副惫懒模样,心中那股火气反而消了大半。
认识多年,她太了解薛向了,每当这人露出这种“死猪不怕开火烫”的神情时,往往说明他肚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谱。
“我就知道,你这祸害哪那么容易被愁死。”
宋庭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起身拍了拍裙摆,“行了,既然你成竹在胸,我也懒得跟着瞎操心。
我不理你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反正实在不行你就撤,退回学派去,那边自会有人为你说话。”
“哎,师姐来去何急?”
薛向笑眯眯地叫住她,摸出一叠厚厚的稿纸,在手里晃了晃,“我这儿刚写好了几章小说,情节跌宕起伏动人至极,你要不要先睹为快?”
宋庭芳下意识地刚想说“要”,可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性趣读物被这厮看去的事儿,她那原本白皙的脸蛋儿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恨地瞪了薛向一眼:“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要看那些没羞没臊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脚尖轻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去了,唯余一阵清香。
……
翌日。
一觉醒来,天光早已大亮。
薛向只觉神清气爽,这一觉睡得极沉,体内的文气宝树在文宫中微微摇曳,金色文脉之花愈发凝练。
他刚穿好衣服,正准备洗漱,后院的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寻四洲一脸焦急地跑了进来,连额间的汗水都顾不上擦,急促道:“公子,出大事了!太康城……乱了!”
薛向拿着毛巾的手顿了顿,“慢慢说,天还没塌。”
“塌了半边了!”
寻四洲喘着粗气,“打今儿个一早,满城的商号全部罢市,工坊罢工。
邪门的是,连那些青楼妓院都关门歇业了。现在满大街黑压压全是人,全在朝郡衙公堂这边涌呢!”
薛向不慌不忙地将毛巾浸入盆中,淡然问道:“总得有个由头吧?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万石灵米被焚毁的事儿,不知道被谁捅出去了。”
寻四洲苦着脸道,“现在满城都在传,说万石灵米的亏空是大窟窿,郡衙要把这笔账转嫁到明年的税收上。百姓们一听要加税,全都炸了营了,都上街闹腾呢。而且……”
“而且什么?”
薛向拧干毛巾,擦了把脸。
“而且……更有一部分人在人群里领头,喊着些极难听的口号。”
寻四洲不好意思转述。
薛向笑了笑,将毛巾挂回架子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见外的?说吧,骂我什么呢?”
寻四洲咬了咬牙,低声道:“他们喊着‘薛贼滚出江东’,说……说您是逼死陶郡守的杀人凶手,还说您是当今儒生之耻,不配治一郡之地。”
“逼死同僚,儒生之耻,引得全城罢市……”
薛向含笑道:“也没什么新鲜的,祝家这是怕中枢怪罪,便转了心思,想通过这些地头蛇的手段坏我名声,断我民愿根基呢。”
他走到窗前,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喧闹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冷芒:“这招釜底抽薪,我接了。”
…………
江东郡衙设在云雾缭绕的大成峰上,那是俯瞰一郡的气运中枢,等闲不得靠近。
然而,用于宣威布政的郡衙公堂,却设在山脚下的太康城中。
这座公堂每月初一、十五对外承接大案,乃是百姓心中“天理昭昭”的化身。
此时尚未到辰时,太康城这座公堂前的开阔地,已然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十数万人如黑压压的蚁群,朝着公堂汇聚而来。
薛向立于高空的云端俯瞰,入眼之处,阵势堪称壮观:最前方是数百名身着儒袍、群情激愤的儒生,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经义卷轴,如欲口诛笔伐;
其后是成千上万的匠人与行商,他们为了那子虚乌有的“加税”而面红耳赤;
甚至在那酒楼高处的凭栏边,还有不少脂粉气浓郁的歌伎,她们放下了往日的轻歌曼舞,也跟着众人掩面悲泣,仿佛遭逢了旷世浩劫。
“薛贼无良,逼死前任,不配治郡!”
“万石灵米,民脂民膏,毁于一旦,薛贼当诛!”
“驱逐酷吏,还我清明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