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飞哭诉到动情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我段某人是什么身份?我是朝廷命官,是江东的掌印!
我不要脸吗?我不跑,难道在那广场上带枷示众,任凭那帮同僚嗤笑不成?”
“所以你就跑了?”
贾羽眼神中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奈,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到段飞面前,“段大人,你这一跑,可就彻彻底底中了那薛贼的奸计了!”
段飞一愣,犹自争辩道:“奸计?此话何来?”
“还何来?”
贾羽冷声道,“他薛向那是何等样人?那是能以文乱法的狠角色!他若真的怕你跑,必然会派高手、甚至是动用法器严加看管,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郡衙!”
段飞的脸色逐渐白了。
贾羽继续逼问道:“你能这么容易跑出来,只能说明一点——姓薛的巴不得你跑,他敞开了门等你逃,就在等着给你定个‘畏罪潜逃’!
须知,你此前在堂上纵然咆哮、指证失当,那也只是官场纠纷。姓薛的大帽子扣下来,公子在背后还能为你运作,说他是新官上任、酷法横行。最多罚些灵石,你这官职都能保得住。”
贾羽语气一沉,字字如刀:“可你这一跑,便是畏罪潜逃,便是自认了构陷上官的罪名。大夏律法如山,你这一跑,公子可就连半点运作的余地也没了!你这个官,算是当到头了!”
“这……”
段飞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他先前只顾着被羞辱后的狂怒,脑子里全是逃离那座耻辱广场的念头。
可现在,当贾羽这番话如同冰水般浇下时,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稳如泰山的官身、那引以为傲的权柄,竟然在这一跑之下,彻底崩塌了。
段飞听闻官身难保,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连滚带爬地跪行到祝润生近前,双手死死抠住踏脚,涕泪横流:“公子!公子请为我做主啊!我为您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那姓薛的踩进泥潭里啊!”
祝润生那双如冰雪般的眸子动了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飞,“段大人,也怪你平日里太傲气,这才让姓薛的钻了空子。
官场争斗,最忌躁怒,你这一跑,确实让事情变得棘手了些。”
见段飞脸色惨白如纸,祝润生话锋微微一转,“行了,你起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六品官职。暂且让那姓薛的得意几日,待我料理了他,这江东的大政还是咱们说了算,我保管你官复原职就是。”
“谢公子!谢公子!”
段飞如蒙大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重重叩首一下,这才颤抖着站起身来,只是脸上的惊恐已化为刻骨铭心的怨毒。
他咬牙切齿地对着祝润生与贾羽道:“公子,贾公,你们是没在现场见到姓薛的那副张狂模样!我段某人在江东厮混了几十年,见过的郡守走马灯似的一任接一任,但我敢说,江东历任郡守加一块儿的气焰,都没他薛向一人高!
此贼此番空降江东,定然是来者不善,奔着我祝家来的!”
段飞越说越激动,“钟侍郎在信里头说得明明白白,薛贼此来,必定是奔着‘民愿’二字。如今江东百万百姓,衣食住行、修行资粮无不依附于我祝家,他不奔着我祝家下毒手,如何能赚取到滔天民愿?
如今他第一天坐堂就冲我下手,强行斩掉公子的一只臂膀,这等于是明牌对我祝家宣战了!”
段飞眼中凶光毕露,“公子,咱们在江东纵横这些年,何曾受过这种鸟气?不趁薛贼立足未稳将其灭杀,更待何时!”
首位上,祝润生那修长的长眉微微隆起,眼中透出一丝意动。
确实,祝家在江东一向是说一不二,薛向这种近乎挑衅的开局,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公子,万万不可!”
一旁的贾羽见状,脸色大变,急忙出声劝阻。
段飞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地看向贾羽:“贾公,你向来神算,怎么今日这般畏首畏尾?莫不是被那薛贼的名头吓破了胆,长他人志气,灭咱们自己威风?”
“并非如此。”
贾羽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诸位细想,这几年来,接连五任江东郡守,要么一二年便告老辞官,要么干脆获罪落马。
我祝家即便声名再显赫、威风再盛,也必然已经引起了中枢的反感。”
贾羽走到厅堂中央,语气深沉:“再者,薛向不再是无依无傍,他背后站着的是桐江学派!
他初来乍到,若咱们立刻就用极端手段将他赶走甚至灭杀,桐江学派必然不肯干休!
再加上中枢诸公对江东‘郡守坟墓’之名早已不快,届时咱们所承受的压力恐怕空前巨大,甚至可能引来中枢派重兵剿抚!”
他转过头,盯着祝润生,语重心长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公子,不管怎样,眼下绝不是动薛向的最好时机。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让他出事。”
段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万分不快。
他虽心中恨极,但偷眼瞧向祝润生,见其紧锁的长眉舒展开来,显然已经认可了贾羽那番“避其锋芒、免招中枢猜忌”的分析。
段飞深知自己在祝润生心中的分量远不及贾羽,知道劝说无用,只得梗着脖子道:“贾公所言极是,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瞧着那姓薛的在郡衙里张狂吧?”
“做,当然要做。”
贾羽折扇轻摇,“公子先前的定计本就十分高明。
薛向此来,要的是民愿,求的是声望。咱们要做的,就是继续破他的‘声望金身’。
只要咱们继续在江东这盘大棋上落子,等哪天他的名声臭了大街,成了百姓口中的酷吏、大夏的罪臣,到那时,压根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得从那郡守位子上栽下来。”
祝润生闻言,嘴角勾起。
…………
江东郡衙,后院。
这里是郡守专属私宅,与前堂的肃杀不同,此地草木葱茏,清幽雅致。
薛向一袭常服,正坐在凉亭下翻阅卷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宋庭芳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焦虑,显然是连夜赶路而至。
一直守在侧后的寻四洲见状,赶忙迎上前,极为周到地送上了一盏温热的灵茶,随后默不作声地退下。
宋庭芳盯着寻四洲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方才那人,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师姐好眼力。”
薛向放下手中卷宗,微微一笑,“老相识了。当初我在云梦府初露头角时,他便跟着我。
后来我去沧澜学宫,他也一直支应着。如今我在这江东郡总算安顿下来,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守着后院,便将他接了来,当个大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