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另一旁被诡纹束缚的杨家老祖,眼见墨画已然力竭,只能坐以待毙,忽而长叹了一声,脸色苍白,口中默念:
临,兵,斗,者……
“大周天……兵仙法相。”
兵道的本源之力疯狂燃烧。
杨家老祖身上气息突然暴涨,一尊纯洁如琉璃的仙兵法相,展现在了世间,爆发出了极刺目的光芒。
这尊法相,比他此前施展的兵家法相,更胜一筹,威力更强。
但与此同时,诡道人的诡纹,像是嗅到了肥肉气息的蠕虫,疯狂向杨家老祖的法相内部渗透。
杨家老祖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轻喝一声:
“杀!”
兵仙法相手持长枪,如仙兵降世,一枪向诡道人斩去。
此枪威力极强,诡道人也瞳孔一缩,不得不避其锋芒,化出诡道剑芒,抵挡杨家老祖的这兵仙一枪。
真正洞虚境的波动,开始在深渊底部震荡。
而这一枪,不仅贯穿了虚界,还硬生生倒逆了虚实。
整个四周的空间,乃至虚实的变化,都被硬生生扭曲了。
四周一片混沌,各种天机混杂,虚实破碎。
没过多久,骚动平定,诡道人再睁开眼,发现眼前什么都没了,神念层面的“虚”境,被兵仙的长枪搅破了。
墨画的神念,被强行从虚境中抽离了。
而现实世界中,墨画的肉身,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杨家老祖的肉身,也消失了,仅在原地留下了一个,虚空转移的裂缝。
诡道人漆黑的目光一凝,气息冰冷。
……
另一边,已然被无尽渊薮,全部吞噬的大荒祖庭中。
一道虚空裂缝,被法相强行撕开。
杨家老祖抱着肉身残破的墨画,来到了深渊外面。
他的脚下,是诸天星辰大挪移古阵。
此前被束缚的时候,杨家老祖便算过了,这已经是唯一的生机了。
如今整个大荒祖庭,完全沦为了深渊之力的海洋,到处都是漆黑一片,邪念污浊。
没有任何人,能逃出去,洞虚也不可能。
唯一的生机,就只剩下这座星辰古阵。
可眼下的古阵,也已经被深渊之力侵蚀,大半都损坏了,星力也无法运转了。
杨家老祖心中微苦,他知道时间很少了,而适才强行催动法相,也让他的本源几近枯竭了。
杨家老祖看了一眼,濒危的墨画,将他珍重地放在了阵法的中央,设了空间屏障,而后便咬着牙,以自己的精血为墨,补全了星辰古阵上的阵法。
以自己残存的本源,驱动了古阵的阵眼。
最后又以身躯之中残留的,洞虚境的虚空之力,代替星力,催动了诸天星辰大挪移古阵的逆转。
星辰古阵之上,光芒又开始流转,诸天之上,星辰开始发亮。
只不过,这次阵纹的顺序,是反的,星辰指引的方向,也是相逆的。
强烈的阵法波动,惊醒了墨画,墨画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天才看清了当前的景象。
他看到了星辰古阵,重新亮起,又看到了气息近乎枯竭的杨家老祖,忍不住喃喃道:
“老祖……”
杨家老祖闻言,回过头看了眼墨画,苍老的眸子,变得温和了几分:
“我送你离开,记住……”杨家老祖咳了一声,咳出了血,“洞虚之前,千万别回来,千万避开那个道人……”
杨家老祖每说一句话,气息便弱一分,脸色也白一分。
墨画心中一痛,“老祖您……不走么?”
杨家老祖苦笑。
他的本源已经干涸,诡纹深种,回天乏力,与此同时,他的脸上也开始变得漆黑一片。
这是他的死劫。
大荒王庭,就是他的死地。
杨家老祖并未多说什么,只摇头道:“我们都可以死,但是……你不能死……”
“你……千万不能死……”
他们都看错了,诡道人是惊天灭世的大魔头,其恐怖之处,根本不是一般修士,所能想象得到的。
将来唯一能与其抗衡的,或许……只有眼前这个孩子……
所以,千万不能死……
星辰古阵运转到极限,坤离之位,已经反向拟定。
杨家老祖透支最后一丝灵力,以自身作为“薪火”,为古阵供能,强行逆转了阵法的走向。
墨画静静地看着杨家老祖,目光痛苦。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被深渊侵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星辰古阵运转,传送的光芒缓缓亮起,虚空开始传送,墨画残破的身影,渐渐消失……
可恰在此时,一道漆黑的裂缝,又出现在了星辰古阵上空,一柄漆黑的诡纹长剑,划破了杨家老祖布下的空间屏障。
诡道人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浮现在了上空。
一只漆黑的,法则密布的手掌,又抓向了墨画。
杨家老祖大惊,可无能为力。
墨画肉身残破,同样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师伯漆黑的手指,抓向他的额头。
要把他永远,留在这无尽渊薮之中,与深渊为伴,化为自己的奴仆。
可恰在此时,墨画的印堂之上,忽然闪过一丝玄妙的白色天机纹。
这道玄妙飘渺的白色纹路上,竟藏着另一股,莫名的天机剑意,几道白光闪过,竟将诡道人的手指,给切掉了。
诡道人混沌的眼眸中,流露出了怅然的神情。
而在他愣神的片刻,墨画斑驳的身影,也随着虚空挪移,消失在了星辰古阵之中……
此后,星辰古阵彻底损毁,星力消散。
诡道人却站在原地,被白色剑光斩掉的手指,许久都不曾恢复。
看着这道,曾经无比熟悉,又暌违了许久不曾见过的剑光,诡道人恍然失神,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原来……如此……”
片刻后,诡道人收敛了一切情绪,转过头看向气息濒危的杨家老祖,缓缓问道:“值得么?”
杨家老祖的本源,已经彻底枯竭了,原本他不至于如此。以洞虚的修为,即便被诡道人感染了,他还能撑好久。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会被诡道人一点点侵蚀,但只要慢慢熬下去,或许还有一点转机。
只要本源在,道就在,命也就在。
可他爆发法相,透支灵力,去救墨画,等于是在拿命,换墨画的生机,也导致他瞬间诡念深种,油尽灯枯。
眼看着墨画离开,杨家老祖面如白纸,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缓缓叹道:“这是应得的……”
“我杨家历代,都恪守祖训,修兵伐,守道廷,护苍生,可老夫……起了贪心了,我想让杨家更进一步,想在大荒这场局里,为杨家的后代子弟,谋更远大的前程……”
“但我忘了,兵燹一起,生灵涂炭,必有无数无辜的性命丧生。”
“我本该知道的,不……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但我假装,看不到而已……”
“看不到生灵涂炭,看不到苍生惨死。不将大荒的子民当人。”
“所有这一切,皆是我贪心徇私所致,老夫背离了自己的道心,因此,才入了你的局……”
“这便是我的因果,是我的报应……”
“这大荒便是我的死地……”
“我该当……命绝于此……”
杨家老祖说完,面色悲苦,与此同时,诡纹已经爬满了他苍老的面容。
他的气息,也一点点微弱,近乎灭绝了。
诡道人默默看着杨家老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是这诡道循环,天道归墟之中的……第一尊破碎洞虚的诡奴……”
诡道人走近杨家老祖,高举漆黑的诡纹长剑,刺入了杨家老祖的心脏。
更多更密集的诡纹,融入了杨家老祖,洞虚级别的躯壳之中。
“这天,该变了……”
……
与此同时,大荒皇庭之外。道廷各方道兵,正在按照命令,陆续撤离大荒。
正在军营之中,统筹行军的羽化境杨总将,忽然觉得胸口猛然一阵心悸,当即脸色一变,从怀中摸索出一枚玉符。
此时的玉符,已然碎裂了。
杨总将先是一阵茫然,而后瞳孔猛然一震,难以言喻的震惊和骇然,瞬间充斥在他的心头。
“老祖……陨落了?!”
杨总将只觉浑身都忍不住颤栗,无边的寒意,笼罩周身。
老祖……怎么可能陨落?
他杨家的洞虚老祖,怎么可能……
杨总将猛然抬头,看向皇庭的最深处,一股更大的恐惧,从心头疯狂向外蔓延,使他脸色狂变。
“传令下去!所有人!逃离大荒!快!”
“一刻不得停留!”
命令被强制传达了下去。
一众道兵神情怔忡,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正茫然间,他们便见到,明明是白昼,可远处的天空,却忽然开始变黑了。
仿佛黑夜降临一般,天地黑成了一片。
那是一种,更极致的更绝望的黑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怖,似乎将笼罩整片天地,也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
而无尽渊薮之中,洞虚境的诡奴仿佛一股强大的助力,瞬间让整个归墟,更加快速地运转起来。
诡道大阵遮天蔽地。无尽渊薮的黑火之海,开始了更猛烈的沸腾。
强大的深渊之力,突然变得极为暴虐,宛如野兽一般,冲击着大荒的祖庭,没过多久,便将一切封印,全部冲破。
之后,无尽渊薮开始向外蔓延。
深渊之力,向大荒王庭倾泻。
尘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恐怖邪念,仿佛灭世的洪流,向更广阔的天空汹涌而去。
而这一次,大荒的王族灭了,大荒的祖庭破了,龙池的禁制也被毁了。
没有任何种族,任何手段,能再阻拦无尽渊薮,向现世蔓延。
如同黑水的深渊诡火,如决堤一般,冲破祖庭,淹没龙池,漫过龙骨道,进入大荒的龙殿,并进一步向整个大荒蔓延,将沿途遇到的所有活人吞噬,并将所有死人转化……
天地生机颠倒,活着的人会死。
而死去的人,又会再“活”过来。
整个大荒之中,一具具尸体,被诡念污染,化为了诡奴,重新爬了起来……
已经死去的魔蛟山主,突然睁开了双眼,眼眶漆黑,宛如小山一般的躯体,变得更加畸形可怖。
银尸长老变成了诡尸,面色苍白,带着黑气。
骷髅散人七窍开始流出黑血,怀着怨念,形如厉鬼。
而龙殿之中,被焚火阵烧了一半的申屠傲,在深渊黑水的滋养下,竟也缓缓修复了肉身,怀着亡国的怨念,沦为了某种,更强的深渊怪物……
……
深渊之火,蔓延到神女殿。
殿内的神女,死的死,逃的逃,已经死寂一片。
唯有神楼之上,那个为墨画引过路的女神官,还在默默看着已然如炼狱一般的大荒王庭,暗无天日的天空,还有那在天边燃烧的黑色诡火。
她低沉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解脱:
“大荒的噩梦,结束了。”
漆黑的诡纹,也爬满了她的面颊,她的瞳孔,也变得漆黑一片。
“修界的噩梦,开始了……”
自此,归墟运转,诡道降临。
……
道历两万零四十七年末。
大荒王庭覆灭,道廷兵败,由盛转衰。
黑暗降临于世,无尽渊薮之火,自大荒祖庭,即古离州之地燃起,吞噬天地。
无数生灵灭绝。
修界九州大乱,自此而始。
只是此时此刻,大多数修士,对此还一无所知。
……
此时,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坤州。
某五品大宗门之内。
数位威严的宗主,和身穿天枢袍的尊贵阵师,正在奉道廷之命,严密地镇守一座古老的阵法。
可恰在此时,古阵忽然震颤,阵法之上的星纹,竟然倒逆着运转起来。
强烈的阵力让空间开始扭曲,阵法的结构不堪重负,竟也开始一点点溃散。
众人无不骇然色变。
“不好……有人在强行逆转阵法?!”
“阵法要自毁!”
可还没等他们做什么,随着白日星光倒悬,一股极强烈的星力,从天而降,直接轰在阵基之上,惊天的爆炸声响起。
空间被撕裂,阵法基石彻底崩溃,一股强大的波动,向四周席卷而去,摧毁了周边的一切。
这突如其来,蕴含虚空惊变的巨大震动,也惊动了整个大宗,乃至整个五品州界内,大大小小的势力。
待硝烟散去,被阵法震伤,嘴角含血的宗主和阵师们,重新聚在了一起,看向古阵残骸时,神情无不惊愕无比。
古阵之中,躺着一个血肉斑驳的少年。
只是此时的少年,伤势极重,而且血肉之中,掺杂着令人胆颤心惊的恐怖之力……
仿佛是……从天而降的魔神之胎。
……
同时,不远处,坤州的另一角。
某处云雾飘渺的洞天阁楼之上。
一个正在画着仙天阵法,如女娲抟土造孽般,清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心中蓦然一颤,抬起白火金凤一般的眼眸,看向了虚空惊变,星光坠落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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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