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钟离县。
朱家村。
此地偏僻,偏僻到连元廷的税吏都懒得来。偏僻到红巾军起事一年多,消息传到村里时,已经成了“北边有人造反,杀了很多人”的模糊传闻。
偏僻的好处是能活着。
坏处是,活着也没啥盼头。
村子东头那座破旧的皇觉寺,香火早就断了。和尚跑得一个不剩,只剩几间漏风的殿和满院子的荒草。
至正十二年春,一个年轻人从濠州城里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挎着刀,身后跟着三个人。
村里人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直到那人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村里人认得。
朱重八。
当年那个放牛娃,那个在皇觉寺敲钟的小沙弥,那个出去投军的穷小子。
可他眼睛里那种光,村里人不认得。
那是杀过人的光。
朱元璋在朱家村待了三天。
不是探亲。
他爹妈早就死了,哥也死了,姐嫁出去了,村里没什么亲可探。
他是来等人的。
等的不是别人,是他小时候一起放牛的伙伴。
第一天,来了一个。
汤和。
汤和比他大两岁,小时候一起放过牛,后来一起投了郭子兴。汤和比他混得好,已经是千户了,管着一千号人。
两人坐在破庙的台阶上,对着满院子的荒草,喝酒。
酒是汤和带来的,浊酒,又酸又涩。
“重八,”汤和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你在濠州的事,我听说了。”
朱元璋没吭声。
“郭帅让你当九夫长,你不干。让你管亲兵,你也不干。非要自己拉队伍。郭帅脸都绿了。”
朱元璋还是没吭声。
汤和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元璋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那酒在他嘴里滚了一圈,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和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
汤和愣住了。
“这……这谁知道?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
朱元璋摇摇头。
“都不是。”
汤和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和子,”他忽然问,“你听说过巨鹿吗?”
汤和又是一愣。
“巨鹿?当然听说过。
顾氏那个……那个传说。”
“怎么了?”
“那个传说里,有三句话。”
朱元璋把那三句话背了出来。
“百年之内,九州必复归一统。非蒙元,非赵宋。黄河水清,圣人出世。”
汤和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你……你信这个?”
朱元璋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是说:“黄河清的那天,巨鹿生了个孩子。”
汤和怔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整个天下都知道。黄河清了,巨鹿那个遗腹子落了地,百姓跪在河边磕头,说是圣人出世。
可那又怎么样?
一个孩子而已。
“那个孩子,”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和我同一天出生。”
汤和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朱元璋,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重八,你……”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庙门口。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子,”他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那个孩子是圣人,那我是什么?”
汤和答不上来。
朱元璋回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汤和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野心。
野心是热的,是烧的,是往外冲的。
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
是往内收的。
是让人看了心里发慌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朱元璋说,“但我想知道。”
“所以我得去找。”
汤和霍然站起来:“你疯了?你要去巨鹿?郭帅能放你走?”
朱元璋摇摇头。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方向。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
徐达。
徐达比他还小两岁,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两人沿着村子后面的山路走了一下午,没说几句话。
走到山顶,朱元璋停下来,指着山下那片灰扑扑的土地。
“天德,你看。”
徐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下是田野,是村庄,是蜿蜒的小路,是偶尔升起的炊烟。
“这片地,”朱元璋说,“养活了多少人?”
徐达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朱元璋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被养活的。”
徐达沉默了。
朱元璋继续说:“种地的人,吃不饱,织布的人,穿不暖,打仗的人,活不长。”
“可那些不种地、不织布、不打仗的人,住大房子,穿绸缎,吃好的。”
“凭什么?”
徐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朱元璋,看着这个和自己同村的兄长。
他记得小时候,朱重八和他们一起放牛,一起偷吃地里的豆子,一起挨地主的鞭子。
那时候的朱重八,和现在这个站在山顶上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其实朱元璋自己同样也惊奇自己的变化。
他这些年来,经历颇多。
而在顾氏的影响之下,如今的他其实也绝非是原本历史之中的他可以比肩的。
对于朱元璋而言。
他这些时日,就是在想这些个问题。
他想要太平天下。
而他出生的日子更是本就充满了传奇。
“天德,”朱元璋忽然转头看他,“你愿意跟着我吗?”
徐达愣了一下。
“跟着你……做什么?”
“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徐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三天后,朱元璋带着汤和、徐达,离开了朱家村。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父母的坟。
坟在村后山坡上,两个土包,连块碑都没有。杂草长得比人高。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汤和和徐达远远站着,没有过去。
“爹,娘,”朱元璋开口,声音很轻,“儿子走了。”
“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也许不回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得杂草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