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福建沿海。
一个叫“三佛齐商团”的寨子里,几个中年人围坐在一起。
他们说的话,是夹着闽南话、马来话和一点点蒙古官话的奇怪口音。
“巨鹿那边有信吗?”
“有。还是那句话。”
“什么话?”
“等着。”
“等什么?”
“等那个孩子长大。”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叹了口气:“等了多少年了,那个孩子……现在该有十五了吧?”
“十六。”
“十六……”老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你们说,那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有几艘大船正在靠岸,船帆上画着谁也不认识的徽记。
是西洋人。
比他们来得更晚,也更凶的西洋人。
这就是如今的九州,也是如今的乱世。
......
至正十三年,大都。
脱脱帖木儿站在宫门外,望着天上灰蒙蒙的云。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了。
他现在是中书右丞相,总制诸王、诸省、各卫军马,统领四十万大军,南下征讨红巾。
四十万。
这是元庭目前所有的力量,几乎是将家底都掏空了,把能控制地区的所有壮丁都征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要杀多少人,才能把这乱世杀回去?
不知道。
但总要杀的。
他迈步走进宫门。
身后,一队队兵士正在集结。
而外面,也是数不完的烽火。
.......
至正十四年,巨鹿。
顾忱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烟。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完全长成,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抽高的白杨。
顾文渊站在他身边,已经老得需要拄拐了。
“忱儿,”老人颤颤地问,“你看这天下,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忱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些烽烟,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厮杀和呐喊。
风吹过城头,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六爷爷,”他忽然开口,“您知道这三年,外面死了多少人吗?”
顾文渊摇摇头。
“不知道。”顾忱说,“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顾文渊看着他。
顾忱转过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
顾文渊怔住了。
顾忱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转身,沿着城阶往下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六爷爷,”他说,“城外那些人,今年该回来了吧?”
顾文渊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会回来的。”他说,“他们打完自己的仗了。”
顾忱点点头。
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城阶上。
顾文渊站在城头,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伦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巨鹿的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好像外面那些风浪都与他无关。
可那些风浪,最后还是找到了他。
这一次呢?
这一次,风浪会找到这个孩子吗?
远处,烽烟仍在升腾。
更远处,海面上的船帆,正在一点点变多。
---
至正十五年,春。
城外的人果然回来了。
冯寨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短打,站在城门口,说是冯老寨主的孙子。
老寨主去年死了,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去巨鹿,看那个孩子。
邹衡的人这回没在城外扎营,直接进城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说主公说了,这回不拜,不探,只送一样东西。
东西是一把刀——不是当年那把镶明珠的短刀,是一把真正的战刀,刀身上有十七道缺口。
“每一道缺口,是一条命。”老将说,“主公说,命替不了,刀替得了,这刀留给少主,日后用得着。”
徐源的人没来。
据说徐源死了。
死在去年冬天,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
死前把儿子叫到床前,说:守住四川,守住咱们的地盘。巨鹿那边……先别去了。
那儿子听了一半。
没去巨鹿,也没守住四川。
至正十五年三月,明玉珍占了重庆。
五月,占了成都。
徐源的儿子带着残部往东跑,跑到一半,被红巾军截住,砍了脑袋。
四川,换了主人。
......
至正十五年,秋。
海那边来了一封信。
信是从琉球送来的,装在油布包里,漂了七天七夜,被一个打鱼的渔民捞上来,送到巨鹿。
顾忱拆开信,看了很久。
顾文渊在旁边等着,等得心焦:“说什么?”
顾忱把信递给他。
信上只有一句话:
“船已备好。少主何时来?”
顾文渊手一抖:“你要去琉球?”
顾忱摇摇头。
“那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问。”顾忱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问我敢不敢走。”
“走什么?”
“走他们那条路。”
顾文渊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条路是什么意思。
海外顾氏这些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海外顾氏”了。
对于每个庞大的家族而言,分裂都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如今的顾氏实在是太过于虚弱。
如今的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船队,有自己的商路,有自己的地盘,甚至有自己的军队。
他们不需要巨鹿,也能活得很好。
但他们还在问。
问这个孩子,敢不敢来。
来了,就是他们的少主。
不来,他们还会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这个孩子死了,或者等到他们自己死了。....
......
(ps:跪求月票,求兄弟们多多支持一下,鱼万分的感谢。
另外,祝兄弟们新年快乐,岁岁平安,鱼真挚的祝福兄弟们身体健康,都能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