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囤。
大战仍旧在继续。
顾晏已经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明白了自己已然暴露了。
可他退无可退,只能不断的和敌军周旋拉扯。
退回太行山?
此虽为限制蒙古骑兵的办法,这这也是自寻死路。
且不说他的辎重撑不住。
三军的疲惫也不可能在撑下去了。
唯有死战。
这几日来,博尔术的骑兵如同附骨之疽,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压力,箭矢从四面八方尖啸而来,每次试图整顿队形或转向,必遭小股精骑凶狠扑击,迫使顾军不断流血、不断分散。
顾晏策马立于一处矮坡,目光鹰隼般扫过战场。
他注意到,东北方向烟尘最盛,那是木华黎主力扼守的鹰嘴崖。
正东及东南,博尔术的游骑密度最大,几乎封死了通往巨鹿方向的平原;西南和西面,压力相对稍轻,但地势渐高,通向更崎岖的山区。
“他们在把我们往西南赶,或者逼我们回头强攻鹰嘴崖。”顾晏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对身旁仅存的几位将领道,“木华黎想以逸待劳,博尔术想耗光我们最后一丝力气。”
“强攻鹰嘴崖是送死,退回太行绝地是等死。”
他顿了顿,指向西南那片怪石嶙峋、沟壑纵横的区域:“只有那里——乱石涧。”
“博尔术的骑兵在那里施展不开,木华黎的重步兵也难以快速布防。”
“这是我们唯一可能钻过去的缝隙。”
一位满脸血污的校尉嘶声道:“大帅,就算钻过去,后面也是绝地,粮草已尽……”
“那就不是绝地。”顾晏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涧道东南出口外,是黑松林。”
“林深树密,可暂避骑兵。”
“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这几日胡虏追击虽猛,但你们可发现,他们夜间的篝火数量,东南方向远少于其他方向?”
众将一愣,仔细回想,确是如此。
“博尔术把主力摆在东北和正东,防止我们东窜或与巨鹿联系。”
“东南黑松林方向,他以为有木华黎在鹰嘴崖堵着,我们不敢去,就算去了,也是钻进口袋。”
“但他忘了,口袋的口子在他和木华黎之间。”
“木华黎的重兵集结在鹰嘴崖要道,对黑松林这种‘次要’区域的侧翼防护,必有间隙。”
“我们要做的,就是像锥子一样,在木华黎反应过来之前,从他防线最薄弱的肋部,扎进去,钻出去!”
这是一次基于极度细微观察和惊人胆识的赌博。
赌的是蒙古两军配合并非铁板一块,赌的是木华黎的注意力集中在主要通道,赌的是己方残兵还有最后一击之力。
当然,顾晏先加载也没得选。
他必须要赶紧杀回去。
顾晏太了解铁木真了,通过如今这些骑兵的行军路线,他大概就能猜测的出铁木真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虽然他已经交代了众将士们很多很多。
可万事皆有例外。
铁木真如今定是以他自身为饵,但凡将士们没能沉得住气,便极有可能掉入铁木真的圈套之中。
若是当真如此。
那一切的局势都将朝着失控演变。
顾晏又岂能不急切?
他必须要搏一搏,博出一条出路来。
虽然此番没能成功击溃铁木真,但也影响到了铁木真的进攻路线,只要他的防线不乱,那一切就都还有着机会!
顾晏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珍惜这次机会!
转向西南的命令下达,残存的顾军爆发出最后的纪律性,如同受伤但依旧凶悍的狼群,猛然掉头,扑向那片乱石滩。
博尔术果然上当,以为顾晏走投无路要窜入山地,急令骑兵前压拦截,箭矢愈发密集。
顾晏亲率尚有马力的数百骑为前锋,不顾伤亡,直插涧口。
箭矢噗噗射入盾牌和人体,不断有人落马,但冲锋的势头竟一时压倒了蒙古游骑的拦截,生生撞入了乱石涧。
又是一场血战。
一众将士在顾晏的带领之下,不顾生死只想要争出一条活路。
而一进涧道,蒙古骑兵的优势果然大减。
两侧高地上箭矢依旧如雨,但顾军迅速化整为零,借助巨石的掩护,分成数十股小队,如同水银泻地,在迷宫般的石林中快速穿行。
顾晏对地形的判断精准得可怕,总能指出看似无路处的一道石缝,或绕过一片极易被箭雨覆盖的开阔地。
“左前方巨石后有三条窄道,走中间那条,出口有矮崖可避箭!”
“不要沿干河道走,上东侧石梁,虽然难爬,但高地箭矢死角!”
他不断下达简短的指令,声音在乱石间回荡。
士卒们机械地执行着,对主帅的判断抱有盲目的信任。
这是九死一生中磨砺出的信赖。
涧道中血腥而沉默的逃亡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不断有人被冷箭射倒,或在攀爬时力竭滑落深壑。
这注定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生死一线。
危机与疲惫并行。
可无论是将士们也好亦或是顾晏也好,他们都没有任何的退路。
而也正如顾晏所预料。
当他们穿越了荆棘之后,也正如顾晏的预料一般。
出口外,果然只有约千余蒙古骑兵仓促布防,显然博尔术并未在此投入重兵。
而更远处,木华黎主力旗帜仍在鹰嘴崖方向,侧翼果然露出了空档!
“锋矢阵!目标东南黑松林,冲垮他们!”顾晏浑身浴血,长枪前指,一马当先。
身后残兵汇聚成一股决死的洪流,带着穿越地狱的戾气,狠狠撞向拦路的蒙古骑兵!
突围战短暂而惨烈。
顾军士卒知道这是唯一生路,个个以命相搏。
蒙古骑兵虽悍勇,但人数不占优,且被这突如其来的、从“绝地”中冲出的亡命攻势打得有些发懵。
顾晏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刺当面一名蒙古百夫长的咽喉。
那百夫长举刀格挡,却觉枪上传来一股螺旋般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脱手,下一秒,冰冷的枪尖已透颈而过!
顾晏手腕一抖,尸体被甩飞,撞倒身后两名骑兵。
他没有丝毫停留,枪势转为横扫,荡开侧面刺来的数支长矛,顺势反手一刺,又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十夫长挑落马下。
鲜血溅上他早已斑驳的玄甲,顺着甲叶边缘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身后的顾军残兵,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跟着主帅撕开的缺口,疯狂涌上。
他们已无阵型可言,只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将手中的刀枪向着任何挡在前方的敌人挥砍、突刺。
许多人甚至放弃了防御,用身体去撞蒙古战马,用牙齿去咬敌人的腿脚,只为给身后的同袍多争取一寸前进的空间。
“挡住他们!放箭!放箭!”一名蒙古千夫长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吼叫。
零星的箭雨落下,但在如此近身混战中,效果有限,反而可能误伤己方。
顾晏的身影在乱军中左冲右突,长枪所指,必有一片人仰马翻。
他并非一味蛮干,而是始终保持着清晰的战术意图——突破,而不是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