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骤然升起!
子时过半,野狐囤蒙古军辎重营地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此处位于太行西麓丘陵环抱的一处洼地,相对避风,被木华黎选为主要后勤节点之一,囤积着供应前军近半月的粮秣、箭矢以及部分攻城器械。
守卫此地的,是木华黎麾下一个千夫长率领的两千辅兵及五百正兵,辅兵多由新附汉军和征发的民夫充任,正兵也非最精锐的战兵。
连日的太平与严寒,让营地守备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懈怠。
——主力在前方山口严阵以待,谁又能想到,敌人会从背后那鸟兽绝迹的万丈绝壁中钻出来?
哨塔上的士卒裹着皮袄,抱着长矛,昏昏欲睡。
直到凄厉的鸣镝声骤然撕裂夜空!
那不是一支箭,而是数百支火箭,如同反向坠落的火流星,自营地西北侧黑沉沉的丘陵高处倾泻而下!
目标精准地覆盖了粮垛、草料场和器械堆放处!
浸了火油的箭矢瞬间点燃了干燥的物资,烈焰“轰”地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敌袭——!!!”惊惶的嘶喊与号角声同时响起,营地顿时大乱。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火箭的轨迹,为潜伏到极近处的顾军突击队标明了方位。
几乎在火焰升腾的刹那,蓄势已久的五千顾军前锋,如同雪地中暴起的幽灵,自西北、正北数个方向,沿着侦察好的薄弱点,咆哮着撞破了简陋的栅栏和拒马,杀入营中!
这些在绝境中跋涉九日、忍受了非人磨难的士卒,此刻将所有的疲惫、愤怒与求生欲,全部化为了最为原始暴烈的杀意。
他们不呐喊,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挥舞刀枪,见人便砍,遇帐便烧,直插营地核心!
许多蒙古辅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兵器,便在寒光闪过中毙命。
那蒙古千夫长也算悍勇,仓促间组织起数百正兵试图结阵抵抗。
然而顾晏的身影已如利剑般出现在战团最前方。
手中长枪在火光与雪光交映下,划出冷冽的弧线,几个照面便斩杀了试图指挥反击的百夫长。
顾军前锋见主帅如此,士气更盛,攻势如潮,瞬间将蒙古兵仓促组成的阵线冲得七零八落。
“焚烧粮草!炸毁器械!不可恋战!”
顾晏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传入各部将领耳中。
训练有素的顾军立刻分出一部,顶着零星箭矢,将更多火油罐掷向未被点燃的粮垛和器械堆,尤其是那些笨重的攻城锤和投石机组件。
爆炸声与木材断裂的巨响接连传来,火势越发不可控制,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整个野狐囤,已是一片火海与屠场。
但蒙古人毕竟是百战精锐。
经过最初的混乱过后,在那千夫长的嘶吼督战下,残余的正兵开始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悍勇的个人武艺,依托燃烧的帐幕、粮车组成小的抵抗枢纽集结了起来。
包括弓箭手。
向突入最深的顾军射出冷箭。
一时间,营地内形成了数个血腥的漩涡。
一处粮垛旁,数十名顾军士卒被两倍于己的蒙古兵缠住,双方在齐踝深的泥泞与血水中翻滚厮杀,怒吼与惨叫不绝于耳。
另一处马厩,火焰惊了战马,受惊的马匹四处冲撞,不分敌我,将战局搅得更加混乱。
顾晏已然杀到狼头大纛之下,那蒙古千夫长也是凶悍,持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狂吼着迎上。
两人刀剑相交,爆出刺耳的金铁之音。
顾晏剑法精妙迅疾,承影剑化作道道流光,专挑关节甲缝;千夫长则势大力沉,骨朵挥舞间风声呼啸,以力破巧。
周围士卒自动让开一片空地,双方主将的搏杀牵动整个战局士气。
“焚尽粮草!炸毁器械!”
顾晏一边与千夫长周旋,一边再次厉声高喝。
他知道,时间不在自己这边。
何为奇袭?
就是要趁着敌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彻底达成自己的战略目标!
而顾晏的战略目标便唯有一个!
那就是撕裂铁木真的防线。
助河北破局!
更多的顾军士卒舍生忘死,抱着火油罐冲向还未起火的粮囤和攻城车,尽管不断有人被箭矢射倒,被蒙古兵砍翻,但后继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势彻底失控,浓烟遮天蔽月,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焦糊、血肉烧灼和硝烟的刺鼻气味。
整个野狐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绞肉机。
顾军占据突袭和火攻之利,以及破釜沉舟的士气,但人数处于劣势,且鏖战消耗着他们本已不多的体力。
蒙古守军虽遭重创,抵抗却越发顽强。
这就是铁木真的应对。
这些人本就是精锐,而且最关键的是,别忘了,铁木真先前便有过怀疑!
.....
与此同时,邢州城内,金顶大帐的气氛凝重如铁。
铁木真正与几名心腹将领及汉人谋士,对着地图推演南线宋军可能的动向,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周延儒承诺的“全力配合、加大压力”,至今仍只见雷声,不见多少雨点。
汉人的嘴脸让他有些厌恶。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压抑的禀报声:“大汗!紧急军情!来自南线周延儒,加急密信!”
铁木真眉头一皱:“呈上来。”
亲卫将一封火漆密封、带有宋军枢密院特殊标记的信函快速呈上。
铁木真拆开,借着重油灯的光亮快速浏览。
信是周延儒亲笔,措辞“恳切”,内容却让铁木真瞳孔骤然收缩!
信中,周延儒忧心忡忡地告知,据其多方查探,发现顾晏极可能并未固守巨鹿或意图平原决战。
而是用兵诡谲,常行险着,有迹象表明其主力或已秘密运动,最危险的可能是企图利用太行山某些“鲜为人知的险峻小径”,进行大纵深迂回,目标直指大汗主力侧后或后勤要害!
“为盟约计,为大局计”,他“冒死”急报,请大汗务必立即加强对太行西麓、尤其是各主要隘口结合部及后勤节点的侦察与戒备,万不可中顾晏调虎离山、奇袭后方之计!
信的末尾,再次重申宋军将在南线“全力牵制张珏”。
“鲜为人知的险峻小径……侧后……后勤要害……”铁木真低声重复,脑海中瞬间闪过木华黎与博尔术连日来“过于顺利”的推进,以及斥候回报中那些零星却顽固的抵抗、空荡荡的村庄……
“野狐囤!”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暴射!
木华黎的主力前出封锁陉口,野狐囤正是其重要的后勤节点之一,位置相对靠后,但若真有奇兵从西北绝地冒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帐外东南方向,夜空骤然被隐隐映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