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文允和父女一惊,没想到见面地点安排在这里。
“嘘!”李明夷示意他们噤声,小声说道,“我现在离开包厢,去安排见面,文先生您默数一百次心跳,之后,从这个后门去后厨,后厨您知道位置吧?”
文允和猛点头!
这家面馆他很熟。
“好,”李明夷满意颔首,又看向文妙依,“文小姐,你不要动,就留在屋内吃面,如果有人靠近这包厢,就尝试阻拦。”
文妙依一愣,有些紧张:“我……我吗?”
李明夷微笑道:
“不必紧张,放心,情况不会坏到那个地步的,只是做个双重保险……恩,我稍后会在暗处盯着,附近也还有我们的人潜伏。
加上外头王府的人都听我的,昭狱署的官差人困马乏,姚醉也被我调离了注意力,会被附近吸引走……只要我们运气不是差到极点,都不用你出力。”
“好,那就好,”文妙依长舒一口气,捂着胸口,眼神坚定,“放心吧,我会认真完成任务的!”
啧……你戏还挺多,我主要是担心你乱走动……李明夷心中吐槽,点了点头,起身推门,走出包厢。
房门关闭。
文允和闭上眼睛,默默计算心跳:
“一次……两次……”
……
“一百次。”
一百次心跳后,文允和没急着动身,又多数了几次,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此刻心跳的多么快。
文允和站起身,朝女儿点点头,而后放轻脚步,推开包厢另一侧的门板,前方出现一条隐蔽的走廊。
文允和沿着走廊,推开尽头的一扇门。
“吱呀——”
这酒楼前面是三层楼,后头衔接着个大院,因李明夷提前派人驱赶走闲杂人等,因此院子里极为安静。
文允和踏入后院,反手关上门,只觉前楼外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周遭十分静谧,就像与世隔绝,来到闹市中唯一的清净地。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又看,才快步朝着后厨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因为体虚,又折腾了一上午,老人走的并不快,行走时,他的脑海中也随之涌起一段段记忆。
从东临府的乡村孩童,到镇上的磨坊学徒,宋门弟子……一路走到金銮殿上,走到了大周的帝王面前。
说句一步登天,不为过。
可这一步,他却走了太多年。
而若说在永熙年间,他只是作为贤才被举荐入翰林院,还不算太起眼,那在一场二十五天的绝食抗议后,他才真正有了为帝王授课的资格。
他的第一个“学生”是文武皇帝。
他的第二个学生是景平皇帝。
他是当今世上少见的历经三朝,而荣宠愈增的元老!
他是注定会青史留名,被后世人称颂“风骨”的文人典范!
可……
只有文允和自己知道,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虚名,他在意的是道理,是“礼”,是“义”。
他非愚忠之臣,因而此刻的激动并非因得见“景平帝”。
而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学生是否真的还健在,且安好,那个李明夷是否在诓骗自己。
他想看一看,当初那个胆小怯懦,但其实有些聪明的学生,如今是否真的蜕变了,于如此绝境中,仍能挥戈予以反击。
他想看一看……南周这最后的皇帝,是否还能带给他希望,能够继续文武帝当年宏愿……好吧,对此他并无信心,若说当初还有,可如今国朝已失,念想也不再。
但。
他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前方的后厨已经近在眼前了,他隐约听到了屋内传来一些做饭的声响。
诸多杂念如潮水退散,文允和神经绷紧,将信将疑。
陛下真在此处?那为何还有水沸之声?
可事已至此,断然没有后退的道理,老人定了定神,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一步跨入后厨!
后厨很宽敞,此时却很是空荡。
整个厨室内,只有一道人影。
那人正站在一锅沸水前,手旁是案板,案板旁是油盐罐,还有切碎的葱花香菜,以及做好的肉卤。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衣裳,系着一条围裙,左手拎着竹篾的锅盖,右手捏着一双长长的竹筷,在锅中搅合,锅中腾起的白色的水汽遮住了他半个身子,也遮住了脸。
文允和反手关门,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走近。
浓郁的水蒸气中,那人用竹筷将煮好的面条捞起,飞快过了凉水,盛满在一只大碗中,略有些生疏地拿起汤勺,将一大勺肉卤洒在面上,重新将锅中的面汤洒上。
“滋啦——”
烟火气中,那人最后抓了把葱花洒在面碗上,将手在围巾上擦了擦,这才转过身来。
水雾也逐渐散去,雾气中,一张文允和无比熟悉,神态却又有些陌生的,仿佛成熟了许多的脸孔,映入眼帘。
文允和顿足,瞪大双眼:“陛……陛下?!”
景平皇帝“柴承嗣”绽放笑容,激动地一个健步上前,握住了老人干瘦的双手:
“文师父,您……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