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师父!
面馆后厨内,当文允和清楚地看到景平皇帝的这张脸,听到了那一声“文师父”,他提了一上午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伴随的,是心头翻涌的情绪如江中大潮,决堤之水,呼啸着欲要将他孱弱的身子骨冲垮。
“陛下!真的是您……”
文允和颤抖着开口。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相信了那个自称“李明夷”的少年的话。
陛下……真的等在此处!
对于他从小教导过的学生,他绝不会认错。
“陛下才是受苦了啊!”文允和眼中沁出泪花。
李明夷紧握着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摇头道:
“朕这点苦算的了什么,倒是文师父,瘦了太多,太多……”
文允和同样微微抬头,仔仔细细地,很用力地打量面前的落难天子。
时隔数月再见,小皇帝眉眼依旧,只是神态举止,乃至眼神,都有所不同,就仿佛……一个稚嫩的少年一夜长大,成熟了好几岁。
“陛下也变了,不一样了。”文允和鼻头酸涩。
李明夷勉强笑了笑:“过去几月,朕经历了太多,若再不长大,也没脸再见文师父。”
是啊。
于一个少年而言。
先丧父,再丢国,从万人之上,沦为逃犯。
如何能不变?
又怎么可以不变?
只是这变化却未必是好的。
在路上的马车内,文允和设想过小皇帝或许早已崩溃,只是幸存下来的人手中的一面旗帜,大权旁落。
可眼前的景平帝,气度神采,虽有少许沧桑,更多的却是脱胎换骨般的成熟。
文允和一时间,心头涌起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既饱含对这个学生的同情与怜惜,又夹杂着见皇帝长大而生出的无穷欣慰。
他颤抖着点头,不住地点头:
“好……陛下长大了,先帝在天之灵,也必会……必会……”
老人哽咽着,竟难以言语!
“文师父快坐,坐下说。”李明夷见老人情绪激动,忙搀扶他坐在一旁一张椅子上,而后转身笑道:
“光顾着说话了,朕险些忘记文师父身子不好……”
他抓起抹布,将灶台边沿上那一碗煮好的打卤面端过来,筷子横放其上,递到文允和面前,认真道:
“朕听闻,文师父于牢狱中绝食,不肯食新朝粟米,竟消瘦至此,朕痛心自责,然如今朕已落难,再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唯有煮一碗面,还请文师父用饭,莫要饿坏了身体!”
文允和看着递到眼前的面碗,看着景平皇帝真挚的眼神,愣住了。
陛下他……方才竟是在为我下厨么?
甚至选了这粗鄙之地见面,莫非也是为了亲手煮面给自己吃?
“陛下……老臣……老臣岂敢……”
近乎下意识地推辞,声线中已多了颤抖。
李明夷重重地,将面碗塞到老人手中,认真道:
“文师父若不肯吃,便是不肯认你我这君臣师生的情分了!”
文允和迎着少年天子诚挚的目光,眼眶一热,隐有热泪滚落,他忙端起面碗,垂下头,有些狼狈地遮住脸,似乎不愿让少年天子看到他的失态。
“我吃,陛下恩赏,老臣自然要吃的,要吃的……”
文允和握着筷子,挑起面条,大口地塞入嘴中,没有细嚼慢咽,只有狼吞虎咽。
他吃的很快,很急,却并非源于饥饿!
甚至因为绝食太久,胃早已小了,此刻更没有胃口可言,可他仍旧大口地,努力地吃着,
面汤腾起的热气氤氲了老人的双目,也堵住了喉头的哽咽,遮住了滑落碗中的泪滴。
面条虽用冷水焯过,可吃的急了,滑落肠胃里,仍有些滚烫。
可文允和没有停下,他感受着胸口食道的温度,仿佛整个枯萎的身躯,都一点点活了。
李明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直到老人举起碗,将面汤都一饮而尽,他才递过去一张崭新的手绢:
“文师父,擦擦嘴。”
文允和接过,仔细在嘴唇和胡须上抹了抹。
旋即,数个月来,终于吃了一顿饱饭的文允和将手绢与面碗郑重递回,笑着说:
“有生之年,老臣能吃到陛下亲手煮熟的这碗面,死而无憾了!”
李明夷却正色摇头:
“文师父莫要再谈‘死’字!这几个月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看着面露痛苦之色的少年天子,文允和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