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后,八面佛抬起手紧紧握住桌案上那尊铜佛。
铜佛冰凉而沉重,握在掌心里传来一种坚硬而钝涩的触感。
八面佛握着它,指腹缓缓摩挲过佛面的轮廓,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每一条细微的纹路。
然后他猛地一攥。
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他就那样握着铜佛,坐在那里,呼吸变得比之前深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正在被更灼热、更黑暗的东西取代。
八面佛的愤怒像是一壶被烧到极限的水,壶盖已经被蒸汽顶得不住震颤,就差最后一口气便要彻底冲开。
好一会之后,他握着铜佛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八面佛将那尊铜佛重新放回桌案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丛林。
远处传来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狗叫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安静。
但他知道,什么都不平常了。
六十五个人。
他八面佛在金三角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次性折损过这么多人手。
而且那六十五个人不是普通的打手,是他从各个据点抽调出来的精锐。
其中一些人的名字他甚至能叫得出来,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手下,替他挡过子弹的亡命徒,替他杀过人的刀手。
但现在,全部没了。
龙家的分销渠道没了。
菲律宾的中转点被查封了。
阿昆和阿豹落了网,两个跟了他那么多年的人,应该全都开了口。
账本落在警方手里,证据链正在被一点点拼完整。
更糟糕的是,他八面佛折进去的这些人和这些渠道,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弥补。
从金三角重新培养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手下,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
重新打通一条从缅甸到香港的毒品运输线需要更长的时间。
八面佛所有的心血,都在这个陈正东手里被一点一点地掐断了。
八面佛站在窗前,背对着烛火,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肩膀,一只紧握成拳的手:
“陈正东。“
八面佛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满满的怨毒。
好一会后,八面佛才转过身,走回红木椅前重新坐下来。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喝下,然后放下杯子,再次拿起那尊铜佛重新握在手里。
“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八面佛对着那尊铜佛说话,声音低沉无比:
“陈正东,你听好了!
你毁了我十几年的心血,我就让你用命来还。
不管你在香港,还是跑到天边,我都会找到你。
我会亲手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出来。“
……
伊丽莎白医院的走廊在凌晨三点四十分显得格外空旷,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声,白炽的光线将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这里的警方善后工作已经完成。
陈正东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病房门口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不至于晃眼。
陈正东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方洁霞躺在病床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呼吸平稳而绵长。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一道规律的波形,数值稳定,血压正常,血氧饱和度也在健康的区间内。
她的脸色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又好了一些,嘴唇上多了几分血色,脸颊的轮廓也没有那么凹陷了。
陈正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夜灯那一点昏黄的光打量着女友的面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方洁霞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指尖微凉,但掌心处有一点温热,像是身体深处正在缓慢回暖的迹象。
陈正东握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几乎像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看,方洁霞的睫毛依然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没有颤抖的痕迹。
但陈正东知道她听到了,每一次他来的时候她都能听到。
“Rebacca,今晚出了点事。“
陈正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熟睡的人,“
八面佛派了六十五个人过来,总区和医院两边同时动手,想杀掉那些证人,想要挽回颜面。
总区这边周建波牺牲了,医院那边有五个轻伤。
但证人都没事,一个都没少。“
方洁霞没有回应,但监护仪上的波形似乎跳动得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陈正东不知道那是她真的有所感应,还是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继续轻声说:
“你的增寿丹已经服下去了,五十年寿元,足够我把你唤醒的。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让你穿上婚纱,成为最美的新娘。“
陈正东边说,边看着她。
夜灯的光线落在方洁霞的脸颊上,将她的五官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陈正东看着她的脸,脑海中浮现出过去那些相处的点滴画面、
方洁霞拉着他的手穿过半岛酒店的走廊,她穿着那套浅蓝色的晚礼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节奏声;
她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侧过脸来对他笑;
她站在警队的训练场上,英姿飒爽,手里握着配枪,靶心被她打得千疮百孔……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流过,然后消散在安静的病房空气中。
陈正东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就这样维持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安静地贴着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一点点温热。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墨,偶尔有几声夜鸟的啼叫从远处传来,模糊不清。
陈正东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夜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时间在安静的呼吸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灰蓝,然后东方的天际线浮现出一线浅淡的橘红色。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排列的光带,缓缓向房间中央移动。
陈正东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六月的天亮得很早,此刻不过是清晨六点不到,天已经大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方洁霞的脸,晨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将她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像两片薄薄的金色羽毛。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把被子重新拢了拢,然后将椅子推回墙边。
“我晚上再来看你。“
陈正东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丝低哑。
说完,陈正东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六点半左右,陈正东的车驶入西九龙总区的大院
。清晨的院子里已经有了早到的警员在走动,值班室的警员看到他的车进来,远远敬了个礼。
一夜未眠,但对于陈正东来说,那种疲惫被一种更深层的紧迫感盖了过去。
他停好车,快步走进刑事部大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陈正东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接了一壶水,按下开关,等水烧开的时候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上个月买的一罐哥伦比亚咖啡豆。
他舀了两勺放进手摇磨豆机里,摇了几圈,豆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热水冲进滤纸,深棕色的液体缓缓滴入下方的玻璃壶中,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陈正东倒了一杯,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化开,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又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陈正东开始在大脑中,复盘昨夜的战斗。
总区方面四十九名入侵者,医院方面十六名,合计六十五人;己方阵亡一人,轻伤五人;重点证人全部安全,物证完整。
八面佛赔进去了第三批人手,而且是三批中人数最多、损失最大的一次。
但陈正东心里很清楚,八面佛不会罢休。
那个人的性格他已经通过共情替换摸得很透彻了,金刚怒目、睚眦必报,金三角经营了十几年的心血被人连续三次碾碎,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毒品是刚需,香港的市场不会因为龙家的覆灭就萎缩。
八面佛如果还想继续赚这笔钱,就一定会重新寻找新的分销渠道、重新打通运输路线。
但香港警方已经把龙家的网络连根拔起,把菲律宾的中转点查封,把阿昆和阿豹两个核心证人都控制住了。
八面佛想要重建一条完整的贩毒链条,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事。
可他不会等,他一定会另辟蹊径——可能是找其他本地黑帮合作,可能是通过台湾的中转渠道绕路,也可能干脆派人进入香港以更激进的方式建立新的据点。
而更紧迫的威胁是,八面佛既然已经三次派人来暗杀了,就一定会有第四次。
这次他折了六十五个人,下一次就会把更多的亡命徒调过来。
金三角那边号称千人武装,就算折了三批精锐,他手里的力量依然够再组织好几轮同样的袭击。
如果这种拉锯战打下去,警方每时每刻都要分出一部分人手去保护证人、防范暗杀,整个X组的机动力量会被消耗殆尽。
而且每一次交火都会有伤亡风险,周建波的牺牲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
陈正东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将昨晚残留的血迹映得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