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刀的呼吸节奏有了细微变化。
“邓家勇帮了你妹妹,你也因此死心塌地跟着他,专门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陈正东继续道,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
“你很拼命,也很专业。
杀人,灭口,清理门户……做得很干净。
所以邓家勇越来越信任你,给你的钱也越来越多。
你把这些钱大部分寄回了潮州,给你母亲看病,盖新房子,还想攒钱让妹妹嫁个好人家,不用再打工受苦。”
阿刀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你是个孝子,也是个好哥哥。”
陈正东话锋一转,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如果被你母亲和妹妹知道,她们会怎么想?
你母亲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是希望你成为一个杀人犯吗?
你妹妹如果知道,她哥哥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她还会以你为荣吗?”
阿刀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陈正东。
他的眼神依然空洞,但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陈正东捕捉到了这丝波动。
他知道,亲情是阿刀心里为数不多的柔软之处,也是邓家勇用来控制他的锁链之一。
现在,陈正东要反过来,用这条锁链撬开阿刀的嘴。
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有些嘈杂、但清晰的声音,是聚福楼包厢里的对话。
邓家勇嚣张的声音:
“光叔,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除掉我吗?告诉你也无妨,码头的案子就是我派阿刀做的!”
“可惜啊,你太老了,老到看不清形势了。”
“……”
录音在这里被陈正东暂停。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阿刀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的老大,已经明确说,那个案子是他让你做的。”
陈正东的话语却字字如锤:
“12月19号,晚上十一点多,油麻地旧果栏码头。
阿鬼负责和八个从福建来的大圈仔,与金三角的人交易,拿到了价值2000万的海洛因。
交易完成,金三角的人坐船离开。
没想到你带人已经提前设伏……杀了八个措手不及的大圈仔,阿鬼则被你活抓了。
那些海洛因与阿鬼,被你带走。
其他八具大圈仔的尸体留在现场,伪造出阿鬼背叛光叔,黑吃黑火并的假象。”
阿刀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渗出冷汗。
陈正东描述的内容,其实已经大差不差。
“阿鬼没有被当场杀死。”
陈正东盯着阿刀的眼睛,道:
“是因为邓家勇吩咐过,要留活口,逼问光叔的其他秘密。
邓家勇拷问,折磨,得到想要的秘密,最后……你亲自动手,解决了阿鬼,对吗?”
阿刀快要绷不住了,陈正东所说都是事实。
陈正东继续道:
“好了,你老大邓家勇在聚福楼,已经说明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八各大圈仔加上阿鬼,九条人命。
走私、贩毒、谋杀、毁尸灭迹……每一条,都够判你终身监禁。
邓家勇救过你妹妹,对你有恩,所以你替他卖命。
但你想过没有,他真的是在帮你吗?
他帮你妹妹,是为了让你死心塌地替他杀人。
你手上沾的血越多,你就越离不开他,因为只有他能保护你,掩盖你的罪行。
你不是他的兄弟,你是他的工具,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刀。”
阿刀终于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勇哥承诺过的,等以后就送我和我娘、我妹去泰国,给我们新的身份……”
“承诺以后?”
陈正东冷笑道:
“一个接连背叛两个老大,要杀老大的人,他的承诺,你信吗?
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或者你知道得太多了,你的下场,不会比阿鬼好多少。
沉海的时候,可能连块石头都省了。”
阿刀的脸上血色尽褪。
陈正东的话,戳破了他内心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幻想。
是啊,邓家勇是什么人?
自己怎么会天真到相信他的承诺?
“现在,邓家勇自身难保。”
陈正东的语气回归平静:
“他涉嫌谋杀、贩毒、组织领导黑社会、非法持有枪支弹药……数罪并罚,他这辈子别想走出监狱。
他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你的家人。
相反,因为你为他做的那些事,你的母亲和妹妹,可能会被他的仇家找上门。
黑道上的事,你比我清楚。”
阿刀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恐惧。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怕连累母亲和妹妹!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
陈正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道:
“配合警方,指证邓家勇。
把所有他指使你做的罪行,时间、地点、手法、参与者,清清楚楚地交代出来。
特别是码头八尸案和杀害阿鬼的细节。
你的证词,将成为钉死邓家勇的关键证据之一。”
阿刀的身体微微颤抖。
陈正东给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会申请,将你列为污点证人。
你的证词如果能帮助警方彻底摧毁邓家勇犯罪集团,法庭会考虑大幅减刑。
也许不是几年,但至少,你有活着走出监狱,重新见到你母亲和妹妹的希望。
而且,警方可以安排,将你母亲和妹妹暂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避免被报复。”
阿刀死死盯着陈正东,眼神剧烈挣扎。
一边是对邓家勇残存的、被恐惧覆盖的“忠诚”和江湖人“不出卖老大”的潜规则;
另一边,是母亲和妹妹的安全,以及自己或许还能拥有的、渺茫的未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异常沉重。
终于,阿刀的肩膀垮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低微,几乎听不清:
“……我说。12月19号晚上,是我带人去的码头……阿鬼……是我杀的……”
陈正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按下录音键,同时示意记录员准备。
“从头开始,详细说。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
清晨六点,冬日的天空还是深沉的墨蓝色,只有东边天际露出一线惨白。
西九龙总区警署X组办公区,灯火依旧通明。
五间审讯室的门相继打开。
何尚生、李鹰、何龙、陈家驹、张峰五人,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手里都拿着厚厚的审讯笔录。
陈正东也从一号审讯室走出,他手中的笔录最厚,附有几页阿刀亲笔签名并按了手印的补充说明。
六人在会议室重新汇合。
“陈sir,阿水撂了!”
何尚生最先汇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交代了光叔三条主要的洗钱渠道,涉及香港、瑞士、开曼群岛的十二个银行账户,初步估算涉案金额至少超过一亿港币!
他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光叔和总部一位姓‘马’的总警司关系密切,有多次资金往来,但具体证据他接触不到,只有光叔自己知道。”
“阿忠也开口了。”
李鹰接着道:
“他证实了邓家勇杀阿祥、吞公款、勾结日本人的事,还提供了几个邓家勇私下接触的泰国毒贩的联络方式。
最重要的是,他承认,光叔在知道码头货被劫、阿鬼失踪后,第一反应就是邓家勇干的,并且已经决定在新年饭上清理门户。
他安排刀手、准备后路等细节,都交代了。”
何龙也汇报道:
“阿德非常配合。
他交出了光叔名下所有公司、物业、离岸账户的完整清单和密码,还提供了过去五年五星帮主要非法生意的账目副本。
根据他的估算,光叔个人非法获利超过一亿八千万,邓家勇私自吞没的也在五千万以上。
他还暗示,光叔可能掌握着某些警队高层的把柄,所以一直平安无事。”
陈家驹和张峰的收获相对琐碎,但同样重要。
他们审讯的几个小头目,交代了邓家勇日常的命令传递模式、武器来源(证实了黑狼丁这条线)、毒品分销网络,以及他们各自参与的勒索等具体罪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正东身上。
陈正东将阿刀的审讯笔录放在桌子中央,声音沉稳而有力道:
“阿刀,全招了。
12月19日晚,他受邓家勇直接指使,带领十名枪手,在油麻地旧果栏码头伏击阿鬼等人,枪杀八名福建籍男子,劫走价值两千万的海洛因。
后将阿鬼绑架至西贡,拷问两日后,亲手将其杀害,沉尸后海湾指定坐标海域。
他详细描述了作案过程、使用的武器、车辆、参与人员,以及事后邓家勇给予的奖赏和灭口阿鬼的指令。
同时,他指认了邓家勇是幕后主使,并愿意出庭作证。”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码头八尸案,至此,人证、物证、动机、过程,全部清晰!
铁证如山!
陈正东看了看窗外,天边那线白色正在扩大。
“大家辛苦了。”他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走,我请客,去吃早餐。忙了一夜,该补充点能量了。”
……
早上六点半,警署附近一家知名的港式餐饮店。
陈正东坐在一间小包厢里。
他们面前摆放着热腾腾的早餐端:皮蛋瘦肉粥、炸得金黄的油条、晶莹的虾饺、烧卖、叉烧包,还有浓香的豆浆。
饿了一夜的六人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起来。
热食下肚,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陈sir,”何尚生喝了口粥,感慨道,“这次案子能这么快突破,多亏了你布局周密,还有……你那神乎其技的一枪。不然光叔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
“是啊,”李鹰咬着油条,“阿刀那种亡命徒,要不是被你连心理带证据全方面击溃,估计死都不会开口。”
陈家驹、张峰、何龙也纷纷点头,对陈正东的敬佩溢于言表。
陈正东摆摆手道: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没有你们精准的搜查和有效的审讯,光靠我一个人,也拿不到这么多证据。”
他顿了顿,道:
“不过,案子还没完全结束。
光叔和邓家勇这两个主犯的审讯,尤其是光叔,还有很多关键信息需要挖出来。
那个狙击手是谁雇的?
除了邓家勇,还有没有人想灭光叔的口?
光叔背后的保护伞到底是谁?
这些谜团,都需要光叔自己来解开。”
众人点点头。
“光叔现在能审了吗?”何龙问。
“医院那边还没消息。”陈正东看了看手表,“等我们吃完回去,应该差不多了。”
六人边吃边简单交流了一下审讯中的细节和后续思路。
半小时后,早餐结束。
回到X组办公区,时间是早上七点整。
窗外天色已亮,街道上开始有了车流和行人。
“尚生,李鹰,家驹,何龙,张峰,”
陈正东对五人说道,“你们立刻回去休息。
下午两点,准时回来上班。
接下来还有大量的案卷整理、报告撰写和后续调查工作,需要你们保持状态。”
五人虽然还想留下帮忙,但也知道陈正东说的有道理。
人不是钢铁,不休息好,无法应对高强度工作。
就算是钢铁机器,也需要定期保养。
“是,陈sir!”五人敬礼后,相继离开。
陈正东独自回到办公室。
他没有休息,而是将已经获取的所有口供、证据资料再次梳理了一遍,特别是光叔的相关部分。
陈正东需要制定一个针对光叔的审讯策略,这个老江湖,虽然受了惊吓,但绝非易与之辈。
还有,他也需要写一份完整的初步报告,交给黄炳耀总警司拿去“装逼”,确切地说是汇报上级交差!
上午八点三十分,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邱刚敖从医院打来的。
“陈sir,医生刚刚给光叔做完检查。
他主要是额头外伤,缝了七针,有点轻微脑震荡和失血后的虚弱,但神志清醒,可以接受问话了。
不过医生建议,时间不宜过长。”
“好,我马上过来。”陈正东精神一振,“你看好他,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陈正东迅速整理好所有关于光叔的资料,特别是阿水、阿忠、阿德的口供中涉及光叔的部分,以及搜查到的关键物证照片。
他想了一下,又叫上了心思细腻、记录能力强的钱雅丽一同前往——审讯光叔这种老狐狸,需要一个好的记录员捕捉细节。
……
上午十点,香港警务处总部大楼。
顶层的多功能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略带压抑。
长长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警队的高层人物。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某些角落的寒意。
警务处处长罗伯特·肖申爵士坐在主位,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全场时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两位副处长:
负责行动处的林家昌副处长;负责管理处的另一位副处长。
再往下,是几位高级助理处长和助理处长:蔡元祺、曾向荣、方振邦等人赫然在列。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讨论年底的警队预算分配、来年的反罪案策略,以及几项人事调动。
气氛本来还算正常,直到各项议题接近尾声。
肖申处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环视一周道:
“各位,如果没有其他事项,今天的会议就……”
“处长,我有件事想说。”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看去,发现发言的是坐在肖申右手边第四个位置的高级助理处长蔡元祺。
肖申处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蔡高级助理处长,请讲。”
蔡元祺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是关于明天,原定要为西九龙总区刑事部X特别行动组指挥官陈正东警司,举行的高级警司晋升仪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蔡元祺身上。
几位高层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微微皱眉。
方振邦助理处长(陈正东的未来岳父),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神色不变。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继续道:
“陈正东警司过去一年多来,确实表现突出,屡破大案,为西九龙总区犯罪率下降做出了贡献。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道:
“但是,最近发生的油麻地码头八尸命案,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和恐慌。
媒体连日来大幅报道,质疑警方破案能力,特别是对直接负责此案的X组和陈正东警司本人,提出了诸多质疑。
此案至今已近一周,虽然X组已接手,但公开信息显示,侦破工作似乎陷入僵局,未有实质性进展。”
众人没有接话。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特别是在方振邦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发言:
“在此敏感时刻,为一个尚有重大悬案未破、且其本人能力正遭受公众质疑的指挥官,举行高级警司晋升仪式,我个人认为……时机不太妥当。”
话语落下,会议室里立即响起议论声。
蔡元祺提高了音量,盖过这些声音:
“高级警司,是警队的高级指挥官,不仅要有出色的业务能力,更要有稳定的表现和足以服众的声望。
如果在码头八尸案未破的情况下,匆忙晋升陈正东警司,恐会引来两方面的负面影响:
第一,公众和媒体会认为警队晋升制度儿戏,不顾破案压力,只管内部擢升,损害警队公信力;
第二,警队内部,特别是其他同样努力工作的同仁,也可能因此产生不满情绪,认为有失公允。”
蔡元祺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站在警队声誉和内部团结的角度,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肖申处长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其他人:“各位有什么看法?”
曾向荣助理处长率先开口:
“蔡高级助理处长的顾虑,有一定道理。
但是,我认为不能混为一谈。
晋升陈正东为高级警司,是基于他过去一年多的卓越功绩和综合考核结果,是对他过去工作的肯定和奖励。
码头八尸案是当前发生的个案,侦破需要时间。
不能因为一个尚未侦破的案子,就否定一名优秀警官过去的全部贡献,甚至延迟其应有的晋升。
这不符合程序,也不公平。”
方振邦紧接着发言,他语气平静,但立场鲜明:
“我赞同曾助理处长的意见。
陈正东警司的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
码头八尸案案情复杂,侦破难度大,给予合理时间是必要的。
我们不能因为媒体的炒作和压力,就自乱阵脚,做出可能打击前线同仁士气、有违程序公正的决定。
我相信X组和陈正东警司的能力,此案必破,只是时间问题。”
支持蔡元祺的几位官员也纷纷发言,强调公众观感和警队形象的重要性,认为此时晋升“确实容易授人以柄”,建议“暂缓举行,待码头案有明确进展后再议”。
双方各执一词,会议室内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而紧张。
这看似是关于一次晋升仪式的讨论,实则牵扯到警队内部不同派系、不同理念的角力。
是的,因为X组关于码头八尸案的报告,还没有交上来,且昨晚陈正东才抓了嫌犯,这些警务处的高官大佬们并不知道此事。
肖申处长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到双方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道:
“码头八尸案的进展,现在到底如何?”
他这话是问所有人的,但目光落在了负责联络各总区的行动处副处长林家昌身上。
林家昌立刻回答:“处长,此案由西九龙总区全权负责,X组主办。
根据昨天晚上的汇报,他们已经抓获了重要军火贩子,获得了关键线索,正在全力侦破中。
具体进展,西九龙总区刑事部主管黄炳耀总警司最清楚。”
肖申处长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拿起了放在手边的内部专线电话,直接拨通了黄炳耀的私人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