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五位风尘仆仆却精神亢奋的督察,何尚生、李鹰、陈家驹、何龙、张峰。
他们带回了足以撬开很多人嘴巴的“硬货”。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连夜审讯。”
陈正东开口道:
“目前抓获的一百多人中,重伤员在医院,由邱刚敖看守。
剩下的其他小喽喽和骨干,则关在拘留室。
这些人里,有光叔的核心骨干,有邓家勇的死忠,也有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我们要分头突破这些重要的骨干和死忠人物。”
陈正东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说着,他拿起一份自己整理出来的审讯名单,上面标注了骨干人员的基本信息、在帮会中的地位、以及初步判断的性格特点。
这些在警方资料库中都有,能够成为五星帮“骨干”的,都是警方重点关注对象,许多人还被抓过。
另外,陈正东还快速浏览了何尚生等人今晚带回来的相关资料,并将其中的信息,也融入了这份名单中。
他有着几乎过目不忘的本领,再加上超强的精神力,阅读速度、理解能力、记忆能力,都远非常人能够比拟的。
“何尚生督察,”
陈正东看向这位谈判专家道:
“你负责审讯光叔的‘军师’阿水(徐德水)。
这个人头脑冷静,负责情报,知道很多内幕,
但性格谨慎,未必肯轻易开口。
用你的方式,攻心为上。”
何尚生眼睛中闪过一丝了然道:“明白。阿水这种读书人,最看重利弊权衡和安全。我会给他算清楚,顽抗和合作的账差多少。”
“李鹰督察,”
陈正东转向第二位悍将道:
“你审光叔的贴身保镖兼行动负责人阿忠(刘志忠)。
这人忠心,能打,但可能头脑相对简单,对光叔有感情。
他亲眼目睹了邓家勇要杀光叔,也看到了狙击手那一枪。
可以从这里突破,激发他对邓家勇的恨意,转为对警方的配合。”
李鹰点头,眼中闪过凌厉的光:
“这种人,认死理。
一旦认定邓家勇是叛徒、是差点害死光叔的凶手,反而可能成为指证他的利器。
交给我。”
“何龙督察,”
陈正东看向另一位谈判专家,道:
“你审光叔的账房先生阿德(周建德)。
这个人精通财务和法律,是光叔的钱袋子,也是最清楚光叔资产和洗钱渠道的人。
他很可能已经在为自己留后路。
利用他的专业性和对法律程序的了解,告诉他,配合警方厘清账目,对他将来在法庭上争取从轻发落有好处。”
何龙沉稳地点头,回应道:
“这种人看重条理和规则。
我会用法律条款和实际案例,让他看清哪条路风险最小。”
“陈家驹督察、张峰督察,”
陈正东看向最后两人,继续下达指令:
“你们负责审讯邓家勇手下除四大金刚之外,比较重要的几个小头目。
这些人地位不如阿鲁、阿刀他们,但参与具体行动多,知道的细节可能更琐碎、更实际。
他们现在群龙无首,正是分化瓦解的好时机。
重点问清楚邓家勇平时的命令传达方式、资金流向、以及他们各自负责的非法生意。”
“是!”陈家驹和张峰齐声应道。
两人一个勇猛,一个实干,配合起来正好互补。
“至于我,”
陈正东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单独摆放的档案袋上,上面写着“阿刀(刀志丰)”:
“我去会会这位码头八尸案的直接执行者。”
众人神色一凛。
阿刀是此案最关键的人证之一,如果能突破他,整个码头案的证据链将无比坚实。
“陈sir,阿刀这种亡命徒,恐怕不好对付。”
何尚生提醒道:
“根据邓家勇办公室搜出的资料看,这人专门处理‘脏活’,心狠手辣,心理防线可能极强。”
陈正东拿起那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除了基本信息和几张照片外,还有几页从邓家勇办公室搜出的、用密码式简写记录的“手下控制档案”。
其中关于阿刀的部分,虽然隐晦,但结合其他信息,能解读出不少内容。
“邓家勇控制手下,靠的不是义气,而是精准拿捏弱点。”
陈正东快速翻阅着,道:
“阿刀……有个老娘在潮州乡下,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还有个妹妹,在深圳打工,去年差点被厂里的主管欺负,是邓家勇派人‘处理’了那个主管,帮了他妹妹。
邓家勇把这些‘恩情’和潜在威胁,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尚生等人静静听着。
陈正东放下资料,眼神锐利,继续道:“而且,我们手里还有聚福楼的录音。”
是的,在行动前,陈正东就安排了擅长技术和隐秘行动的Apple,携带微型录音设备,混在酒楼服务员中。
虽然枪战爆发后录音中断,但之前邓家勇在包厢里嚣张承认码头案是他指使、并提及阿刀执行的那些话,都被清晰地录了下来。
“有这些底牌,加上阿刀现在已成瓮中之鳖,邓家勇自身难保,”
陈正东语气笃定,道:
“他的心理防线,并非无懈可击。
关键在于找到正确的切入点,击溃他自我保护的执念。”
五名督察看着陈正东沉稳自信的神情,心中都升起一股信心。
这位长官总能创造奇迹。
“行动吧。”陈正东看了眼手表道:“凌晨两点开始审讯,我要在日出前,看到实质性突破。”
“是,陈sir!”众人齐声道。
话语落下,五人迅速拿起各自负责对象的资料,离开会议室,走向分布在拘留区不同楼层的审讯室。
一场烧脑的较量,在冬夜最深的时刻,悄然展开。
……
【何尚生 vs阿水】
二号审讯室。
何尚生与阿水分坐桌子两侧。
阿水戴着金丝眼镜,手上戴着手铐,但坐姿依然保持着一种文员的端正。
他脸色平静,甚至对何尚生点了点头,像在商务会面。
“徐德水,53岁,广东……同年结识陈光(光叔),成为其‘军师’。”
何尚生没有看资料,这些信息他已熟记于心,缓缓说道:
“光叔很多生意,都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甚至包括有些账目清洗、法律风险规避,还有……情报收集。”
阿水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
“阿sir,我是读书人,只是帮光叔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混口饭吃。
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我不懂,也不参与。”
“不懂?”
何尚生微微一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阿水面前。
那是一张偷拍照,画面里阿水正在九龙城寨一家茶楼里,与一个面目阴沉的中年男子交谈。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198X年11月17日。
“这个人,叫‘蛇眼明’,和联胜负责毒品分销的小头目。
11月17号,你代表光叔,和他谈一批4号海洛因的过路费,对吧?”
何尚生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讨论天气,继续道:
“光叔的货要从金三角进来,走和联胜的地盘,必须打点。
这笔钱,最后走了你设计的三个空壳公司账户,洗成了‘正当贸易佣金’。”
阿水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张照片拍摄的角度和清晰度,说明警方盯了他不是一天两天。
阿水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何尚生观察着他的微表情,继续施加压力道:
“徐先生,你是聪明人。
应该知道,光是作为骨干成员,参与重大毒品交易一项,就够你在赤柱住上十几年。
如果再加上组织黑社会、洗钱……你这辈子可能都出不来了。”
阿水依旧沉默,但是眼神明显有些变化。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何尚生的眼睛,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道:
“但你也看到了,光叔自身难保。
邓家勇要杀他,外面还有人想灭他口。
这棵大树,已经倒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抱着对光叔那点所谓的‘知遇之恩’不放,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
光叔会不会感激你另说,你想想你的老婆孩子。
如果你的孩子知道,他父亲是个终身监禁的黑社会军师,以后他的前途会怎样?”
阿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第二,”
何尚生声音压低,道:
“跟警方合作。
把你知道的,关于光叔的所有生意网络、洗钱渠道、保护伞关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交代出来。
特别是码头八尸案,光叔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知不知道邓家勇要黑吃黑?
他事后又做了什么安排?
只要你提供的线索有价值,帮助警方捣毁这个犯罪集团,在法庭上,我们可以出具求情信。
你坐牢是免不了的,但刑期可能缩短很多。
也许……还能赶上你儿子考大学,将来结婚生子。”
何尚生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水。
审讯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阿水低着头,眼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指摩挲桌面的频率越来越乱。
足足五分钟后,阿水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颓然和挣扎。
“阿sir,”
阿水的声音有些干涩道:
“如果我说……我能提供光叔在瑞士和开曼群岛的银行账户信息,还有他和某些……警队人士往来的记录……我能得到什么程度的减刑?”
何尚生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
“那要看信息的价值和真实性。
不过我可以保证,你的合作态度,一定会被记录在案,并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你争取最大权益。”
阿水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我说。”
……
三号审讯室的气氛截然不同。
阿忠(刘志忠)像一头被困的怒狮,即使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椅上,依然挺直腰板,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对面的李鹰。
“要杀要剐随便!想让我出卖光叔?做梦!”阿忠低吼道。
李鹰没有立刻回应。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道:
“刘志忠,44岁,广东清远人。
18岁偷渡来港,在码头做苦力时被人欺负,是光叔救了你,从此你就跟着他,当了二十多年的贴身保镖兼打手。”
阿忠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光叔对你有恩,你对他忠心,我理解。”
李鹰弹了弹烟灰:
“但你的忠心,差点害死他,你知道吗?”
阿忠一愣:“你什么意思?”
“今晚在聚福楼,如果不是我们警方及时赶到,光叔已经被邓家勇用破酒瓶捅死了。”
李鹰盯着他的眼睛,道:
“而你,当时在干什么?你被至少五把枪指着,动弹不得。你的忠心,在那个时候,有用吗?”
阿忠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却无从驳起。
那一瞬间的无力感和恐惧,此刻依然清晰。
“邓家勇要杀光叔,不是一时兴起。”
李鹰继续道:
“他早就计划好了。
吞公司的钱,勾结日本人,杀老兄弟阿祥,最后在码头黑吃黑,杀了阿鬼和八个大圈仔,抢走光叔价值两千万的货……这一切,都是为了篡位。
光叔对他来说,只是挡路的石头,必须搬开,砸碎。”
“那个杂种!”阿忠咬牙切齿,拳头握得咯咯响。
“还有,”
李鹰继续道:
“你以为邓家勇只想杀光叔?
你作为光叔最忠心的狗,知道的事太多,你觉得邓家勇上位后,会留着你吗?
今晚如果我们没到,光叔死后,下一个被杀来祭旗的,就是你刘志忠。”
阿忠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闪过恐惧。
他不得不承认,李鹰说的有道理。
江湖规矩,清理门户,向来是斩草除根。
“现在,光叔没死,在医院。”
李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道:
“邓家勇被抓了,他的四大金刚,阿鲁废了,阿刀被抓,阿铁阿罗也跑不了。
但光叔的麻烦还没完。
外面那个狙击手你看到了吧?
要杀光叔灭口的。
谁派的?
邓家勇可能是一个,但会不会还有别人?
光叔这些年得罪的人可不少。”
阿忠沉默下来,眼中的愤怒渐渐被忧虑取代。
“你想保护光叔?”
李鹰掐灭烟头,道:
“现在最好的保护方法,不是继续替他扛着那些破事,而是配合警方,把该抓的人都抓了,该清的隐患都清了。
特别是邓家勇和他的党羽,必须钉死,不能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光叔犯的事,自有法律审判。
但邓家勇犯的事,更重,更恶!
你是想看着光叔被邓家勇这种叛徒害死,还是想看着邓家勇被法律严惩,光叔就算坐牢,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将来也许还有出来的那天?”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阿忠的软肋。
他对光叔的忠诚是真实的,而这份忠诚现在有了新的表达方式——指证真正的叛徒和凶手。
阿忠低下头……
良久,他才闷声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
四号审讯室更像一场商务谈判。
阿德(周建德)甚至要了一杯水,喝水的姿势都很斯文。
他穿着皱了的西装,但头发依然梳得整齐。
“周先生,我是何龙督察,负责经济犯罪调查相关问询。”
何龙的开场白就很专业:
“我们查获了‘五星贸易公司’及相关十二个空壳公司的账目。
坦白说,做得非常专业。”
阿德微微欠身:“过奖。混口饭吃而已。”
“不过,再专业的账目,如果基础交易是非法的话,终究是空中楼阁。”
阿德脸色不变道:“阿sir,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只是按老板指示做账。”
何龙继续道:
“周先生,你懂法律,应该知道,做假账、洗黑钱、参与有组织犯罪,这些罪名叠加起来,量刑会很重。”
阿德没有说话,不过眼眸深处有着担忧与焦灼一闪而逝。
何龙观察着对方道:“你应该知道,警方掌握的这些账目,只要找来专业的审计公司,很快就能把其中不合法的漏洞,全部找出来。你现在,无论如何推脱都是没用的!”
阿德闻言,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
何龙盯着阿德的眼睛,道:
“但你也有优势——你懂法,懂财务,你的证词对厘清这个庞大犯罪集团的资金网络至关重要。
如果你愿意合作,把光叔、邓家勇以及其他相关人员的非法资金流向、洗钱手法、境外账户等关键信息,完整、清晰地交代出来,
我可以向你保证,法庭会考虑你的专业协助对破案的重大贡献。”
说着,何龙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证人合作及求情机制》的警方文件副本,推到阿德面前:
“这是正规的法律文件,不是空口许诺。
你的合作,会被记录在案,作为量刑的重要参考。
以你的年纪,如果判二十年,出人生已近黄昏。
但如果因为合作减刑,也许十几年后,你还有机会享受退休生活,看到孙子孙女长大。”
阿德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自己手上的铐子,最后长叹一声:
“我需要看看具体条款……还有,我的家人需要保护。”
“可以。”
何龙点头,“我们可以安排。现在,让我们从XXXX年光叔第一次通过你设立离岸公司开始谈起?”
……
一号特别审讯室。
这里比普通审讯室更狭小,灯光也更冷。
阿刀被铐在特制椅子上。
他瘦削,脸上那道从嘴角到耳根的刀疤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从被抓住到现在,阿刀没说过一句话,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墙壁,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陈正东走进来,没有立刻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还有一台小巧的便携式录音机。
陈正东先绕着阿刀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如手术刀般剖析着这个冷血杀手。
阿刀的身体肌肉匀称但精瘦,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长期使用冷兵器和枪械的痕迹。
他坐姿看似放松,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小腿肌肉微微绷紧,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即使戴着手铐脚镣。
陈正东走到审讯桌后坐下,将文件夹和录音机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既具压迫感又显专注的姿势。
“梁家伟。”陈正东突然开口,用的是阿刀的真实姓名。
阿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反应。
“潮州潮阳人,1962年生,今年26岁。”
陈正东如同在背诵档案:
“父亲早亡,母亲黄彩凤,62岁,患有严重风湿和心脏病,常年卧床,住在潮阳老家破旧祖屋里。
妹妹梁小芬,22岁,在深圳宝安区一家玩具厂打工。
去年6月,厂里一个车间主管想欺负你妹妹,你从香港赶过去,打断了那人三根肋骨,差点闹出人命。
是邓家勇派人摆平了这件事,还给了那个主管一笔‘医药费’,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