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黄总警司,我是肖申。”处长直接开口,并顺手按下了免提键,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电话那头传来黄炳耀总警司明显带着兴奋、甚至有些夸张的大嗓门:
“处长!Good morning!
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是不是要问码头八尸案?
哈哈哈,我正准备找时间向总部做详细汇报呢!
破了!基本破了!”
“破了?”肖申处长眉梢微挑,“详细说说。”
“是!处长!”
黄炳耀的声音通过免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感染力:
“就在昨天晚上,我们X组在陈正东警司的指挥下,实施了一次精准的抓捕行动!
成功将涉及码头八尸案的两大犯罪团伙头目——‘五星帮’龙头陈光(绰号光叔)、以及该帮会二号人物邓家勇,连同其手下骨干成员一百余人,一网打尽!”
话语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蔡元祺的脸色微微一变。
黄炳耀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地继续汇报:
“根据我们现已掌握的充足证据,码头八尸案的真相是:
邓家勇为篡夺五星帮龙头之位,指使其心腹手下‘阿刀’,于12月19日晚,在油麻地旧果栏码头,伏击了光叔手下‘阿鬼’带领的八名外来接货人员,杀人劫货,抢走价值超过两千万港币的毒品!
事后,邓家勇还将阿鬼绑架杀害,沉尸灭迹!
昨晚,邓家勇更是在帮会新年饭上,公然持械袭击光叔,企图杀人夺位,被我们警方及时制止抓获!”
黄炳耀喘了口气,接着汇报道:
“行动中,我们击毙顽抗匪徒三名,击伤十二人,我方仅一人轻伤!
缴获各类枪支四十余支,砍刀数十把,毒品样品及毒资一批!
更重要的是,主要犯罪嫌疑人阿刀已经供认不讳,详细交代了作案全过程!
光叔的手下核心成员,也在审讯中提供了大量关于该犯罪集团组织架构、非法生意、洗钱渠道的关键证据!
现在,陈正东警司正在医院对光叔进行最后审讯,进一步深挖线索!”
黄炳耀再次停了一下,一口气说出那么多话需要停一停。
罗伯特.肖申没有催促。
停顿两三秒后,黄炳耀的声音充满自豪道:
“处长,码头八尸案,从我们X组正式接手到主要嫌犯落网、关键证据获取,只用了差不多三天时间!
这再次证明了X组和陈正东警司的强大战斗力和高效办案能力!
那些质疑西九龙治安数据、质疑X组能力的谣言,可以不攻自破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曾向荣和方振邦两位助理处长脸上,露出了笑容,尤其是方振邦,虽然极力克制,但眼中的欣慰和骄傲掩饰不住。
毕竟,陈正东警司可是他的准女婿。
对方这么能干,他这个准老丈人自然脸上有光。
支持蔡元祺的几位官员,则是有的面露惊讶,有的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本人的脸色则有些僵硬,他勉强保持着微笑,但眼神闪烁不定。
肖申处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对着电话说道:
“很好,黄总警司,请转达我对X组全体同仁,特别是陈正东警司的祝贺和感谢。
你们打了一场漂亮仗,维护了警队声誉,震慑了犯罪。
详细的结案报告,尽快呈报上来。”
“是!处长!保证完成任务!”黄炳耀总警司的声音铿锵有力。
挂断电话,肖申处长环视全场,目光在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说道:
“看来,码头八尸案,已经不能成为推迟陈正东警司晋升的理由了。”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的心情,颇为复杂、纠结、甚至还有着屈辱!
刚刚自己叫嚷着、阻挠陈正东晋升高级警司的话语,现在都成了回旋镖,狠狠地打脸自己!
这种感觉……
罗伯特.肖申处长,语气转为严肃而坚定道:
“明天的晋升仪式,照常举行。
而且要办得隆重!
我们要向公众,向媒体,向警队内外所有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
香港警队赏罚分明,有能力、有决心打击一切犯罪,也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位尽职尽责、成绩卓著的警官!”
“是,处长!”众人齐声应道,只是这声音里,蕴含的意味各不相同。
蔡元祺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不甘和阴沉。
而方振邦,则缓缓松开了桌下紧握的拳头,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舒心的笑意。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戏剧性的氛围中结束。
……
时间向前推移,上午九点,陈正东和钱雅丽抵达伊丽莎白医院。
光叔被安排在住院部顶楼一间独立的病房。
窗户加装了护栏,门外有两名军装警员和两名X组组员站岗,邱刚敖亲自在病房内看守。
光叔半靠在病床上,额头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锐利,只是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他看到陈正东进来,目光复杂。
陈正东让钱雅丽准备好录音和记录设备,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陈光先生,”陈正东用的是正式称呼,“感觉怎么样?”
光叔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道:“陈警官……昨晚,谢谢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对一个纵横江湖几十年的大佬来说,向警察道谢,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生死一线间的恐惧和那一枪救命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陈正东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句道谢,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正色道:
“陈光先生,现在是正式审讯。
我是西九龙总区刑事部X特别行动组指挥官,警司陈正东。
这位是钱雅丽警长,负责记录。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光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平静,淡然道:
“问吧,我配合警方!”
对于光叔的回答,陈正东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陈光这种聪明的老狐狸,自然知道昨夜五星帮被一网打尽后,自己的大部分犯罪证据,应该都已经被警方抓在手里。
该怎么选,他很清楚!
不过,陈光愿意交代多少,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钱雅丽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陈光这个犯罪团伙头子,竟然如此配合。
但是,她只是静静看着。
陈正东没有立刻问码头案,而是先从相对“温和”的问题开始:
“你在加拿大温哥华的妻子李玉梅、儿子陈志明、女儿陈晓雯,知道你在香港做什么生意吗?”
光叔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这是他最深的秘密,最大的软肋!
陈正东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名字、地点都准确无误!
“他们……以为我做正当进出口生意。”光叔深吸口气,声音干涩道。
“是吗?”
陈正东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光叔在温哥华别墅前与家人的合影,照片上的他笑容温和,与在香港时判若两人。
这张照片是从陈光家里搜出来的。
“他们很爱你,你也爱他们。
你想给他们干净的生活,所以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加拿大的护照,还有存在汇丰银行保险箱里的、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资金。”
光叔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些连他最信任的阿水、阿德都不知道的具体细节,陈正东竟然如数家珍!
“陈光,”
陈正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具有穿透力:
“你今年63岁了。
你犯下的罪,组织黑社会、贩毒、洗钱、行贿、教唆伤人……足够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你也许再也见不到你的妻子,看不到儿子读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看不到女儿长大成人。
你为他们准备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光叔的手紧紧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但是,”
陈正东话锋一转,道:
“你还有机会。
不是逃脱法律制裁的机会——那不可能。
而是减轻惩罚,也许在有生之年,还能以一个父亲、一个爷爷或外公的身份,见到儿女、孙辈,甚至得到他们原谅的机会。”
说着,陈正东拿出阿水、阿忠、阿德的部分口供复印件,以及搜查到的账本、护照等物证照片,一一展示给光叔看。
“你的手下,已经交代了很多。
邓家勇的罪行,更是铁证如山。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顽抗,而是合作。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你自己的罪行,邓家勇的罪行,你们五星帮所有的非法生意网络,还有……”
陈正东目光如炬,略一停顿后道:“那些曾经收受你好处、为你提供保护的‘朋友’。”
光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和挣扎。
“那个狙击手,”陈正东的声音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光叔心湖,激起恐惧漩涡:
“现场抓获的枪手,的确是邓家勇雇的‘黑箭’。
他的任务是在混乱中杀了你,把现场搞乱。
这笔账,邓家勇手下骨干,已经替老大招了。”
光叔听到这里,刚稍微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邓家勇,果然是这个二五仔!!!
但陈正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深沉道:
“但是,陈光,你仔细想想。
一个邓家勇倒下了,他就没有同伙、没有利益关联者了吗?
还有你背后那些利益攸关者。
今天可以是邓家勇雇凶杀你,明天呢?”
陈正东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光叔闪烁不定的眼睛道:
“你混了几十年江湖,树敌多少,自己清楚。
你和多少人利益捆绑,多少人靠你吃饭,也从你这里拿钱拿好处,你也清楚。
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你觉得,那些人里,有多少会睡不着觉?
有多少会担心,你一旦开口,会把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甚至他们本人,都拖下水?”
光叔的呼吸变得紊乱,眼神中恐惧和后怕交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张面孔:
那些曾和他推杯换盏的“朋友”,那些收了他厚礼、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的“贵人”,那些和他有复杂生意往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伙伴”……
“一个邓家勇,就能从境外找来职业杀手。”
陈正东的话语,字字敲在光叔最脆弱的神经上:
“那些比你更有钱、更有势、更害怕暴露的人呢?
他们如果觉得你是个麻烦,是个必须闭嘴的隐患,他们会怎么做?
只对你一个人下手?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冲击力。
陈光的心绪更加不宁。
陈正东又道:
“会不会觉得,只有你彻底消失还不够保险?
毕竟,有些秘密,你可能不只自己知道,也可能告诉过你最信任的人,或者……留在了某些只有你家人知道的地方?”
“加拿大的家人”这几个字,陈正东没有明说,但配合他此刻深邃而锐利的眼神,已经狠狠刺中了光叔的心脏!
光叔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开始颤抖。
他脑海中浮现出妻子在温哥华别墅浇花的身影,儿子在书房埋头苦读的侧脸,女儿在阳光下灿烂的笑容……
不!不能连累他们!绝对不行!
陈正东捕捉到了光叔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对家人安危的极端恐惧。
他知道,火候到了。
“配合警方,指证所有该指证的人,把你知道的肮脏交易、利益网络、还有那些披着各种外衣的保护伞,统统交代清楚。”
陈正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给出了一条看似唯一的生路道:
“你的罪行,法律自有公断。
但你的合作,尤其是揪出那些藏在体系内部的蛀虫,是重大的立功表现。
法庭会充分考虑这一点。”
接着,他又再次给了光叔一个虽然渺茫,但真实存在的希望:
“也许,你还能在有生之年,为自己争取到减刑的机会。
也许,在很多年以后,你还能以一个父亲、一个外公的身份……
这是你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既能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也能为你最在乎的人,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
是的,陈正东就是要彻底将陈光的软肋暴露出来,让其没有任何侥幸心理,再给对方一抹希望,让陈光能够不隐瞒任何事。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光叔越来越粗重、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
钱雅丽握着笔的手心已经出汗,她屏住呼吸,紧盯着光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邱刚敖站在门边,身体微微绷紧,确保任何突发情况都能第一时间应对。
陈正东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利弊得失、恐惧与希望,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面前。
最后的决定,必须由光叔自己做出。
而陈正东基于【微表情心理学精通】的判断,以及【共情替换】技能对光叔内心软肋的把握,让他有足够的信心等待那个预期的结果。
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在光叔心头碾过。
终于,在漫长的挣扎和无声的崩溃后,光叔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病床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道:
“……我……我说……我都说……”
陈光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彻底的疲惫、认命,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从XXXX年……我偷渡来香港……在码头扛大包开始……所有的事……
我做的,我知道的……那些吃我的、拿我的、帮我平事的王八蛋……尤其是……马厚德……那个道貌岸然、吸血的豺狼……”
陈正东心中一定,对钱雅丽微微颔首。
录音机的红灯稳定地亮着,钱雅丽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开始记录这段必将掀起惊涛骇浪的供述。
一场不仅关乎黑帮仇杀、更直指警队内部毒瘤的终极审讯,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人性挣扎的病房里,正式拉开帷幕。
……
地球另一端,伦敦午后的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严密覆盖,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泰晤士河畔特有的湿冷气息,穿透厚重的外套,直刺骨髓。
苏格兰场总部大楼内,充斥着沉重的压抑气息。
尤其是在顶层那间最大的战略会议室里,空气都彷佛要凝固了一般。
橡木长桌两侧,坐满了苏格兰场最高决策层和核心部门的负责人。
警察总监约翰·史蒂文斯爵士端坐主位,往日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坚毅冷峻的面容,此刻却阴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