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生终于开口,声音冷硬道:
“我告诉你们,现在,谁都不准动!连这个念头,都最好给我掐死!
陈正东是什么人?一个月扫平三大社团,手段狠辣,布局深远!
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一群悍匪放倒,东星骆驼、忠义堂连浩龙、和兴盛李振棠,就不会倒台、死得这么快了!”
蒋天生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侥幸,只有深沉的戒惧道:
“这新闻,是毒饵!
如果陈正东没事,这就是引蛇出洞,看谁忍不住跳出来,他正好一并收拾!
如果他真的有事……你们想想,以他的背景,以警方现在的投入,他们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整个香港警队会如何报复?那将是倾巢而出的血洗!
我们这些在怀疑名单上的,有一个算一个,谁跑得掉?”
他越说语气越严厉:“洪兴所有堂口,继续蛰伏,所有不合法的生意,全部静默!约束好手下!”
陈耀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道:“蒋生说得对。现在动,就是自寻死路。哪怕……哪怕陈正东真的受了挫,也绝不是我们的机会。那只会是更恐怖风暴的前奏。”
靓坤、太子等人闻言,心底那丝侥幸的火焰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
和联胜,深水埗老茶馆。
邓伯听完阿乐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的复述(关于新闻内容以及他手下几个堂主暗自兴奋的议论),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茶盖慢慢拨弄着盏中的茶叶。
“邓伯,下面的人都说,要是X组真伤了元气,咱们是不是……”阿乐试探着问。
“是不是什么?”
邓伯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道:
“是不是可以偷偷把停掉的‘散货’线重新捡起来?
是不是可以派人去西九龙探探风声?
是不是觉得老天开眼,终于有人能治一治那个陈正东了?”
阿乐被噎得说不出话。
邓伯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愚蠢!幼稚!
我告诉你,阿乐,也告诉大D和所有堂主:
现在,谁有这个念头,谁就是和联胜的千古罪人!
是想拉着整个社团一起陪葬!
陈正东是受伤还是死了,关我们屁事!
他就算现在躺在医院,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定的规矩就还在!
警方打击犯罪的决心就还在!
我们现在冒头,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告诉全香港:和联胜这里还有油水,还有不怕死的,快来扫!
要冒头,也是让西九龙这边的其他社团先冒头,枪打出头鸟!”
邓伯喘了口气,眼神狠厉:
“你去传话,谁再议论这件事,谁再敢有丝毫异动,不用等警察,我老头子先执行家法,清理门户!”
阿乐悚然一惊,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冷汗湿透了后背。
此刻其他大小社团,号码帮、新记、义群……也是因这新闻引起了震动,有些“智商不够的”社团,似乎要蠢蠢欲动。
但那些脑子还够用的社团,在话事人们冷静(或者说恐惧)的头脑分析下,依旧选择继续深深地蛰伏。
陈正东用“尸骨”和“废墟”堆积起来的威慑,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暴力,成为一种植根于诸多社团大佬灵魂深处的梦魇。
他们或许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偷偷渴望着新闻成真,渴望着那柄高悬的利剑坠落,但在现实中,绝大多数冷静的社团,只敢将身体伏得更低,将气息敛得更微弱,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躲进地穴最深处的虫子,瑟瑟发抖地祈祷风暴不要波及自己。
……
夜色更深,阴云厚重如墨,压在城市上空。
冬雨终于落下,起初淅淅沥沥,很快变得绵密急促,敲打着窗户、屋顶和街道,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浮华与污浊。
雨水掩盖了许多声响,也暂时模糊了许多界限。
但在西九龙刑事部大楼的指挥中心里,灯火通明。
陈正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黑暗城市。
他并不知道,也不关心那些阴影中的社团是何反应。
现在,陈正东要的是,揪出那个隐藏在警务处大楼里的幽暗身影,那个内鬼!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到了晚上九点钟。
陈正东坐在转椅上,端着一杯咖啡喝着。
其他人则显得颇为焦急。
因为,各布控点依旧没有传来内鬼出现的消息。
内部调查科那边,银行账户监控还需要至少几个小时才能有初步结果。
这种等待最为煎熬!
陈正东站立起身,放下咖啡杯,来到地图前,盯着上面的几处地点,大脑飞速运转,将已知的所有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内鬼在警务处高层;
知晓半年前押款车路线;
能影响案件调查方向;
有足够的资源销毁证据、安排逃跑;
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天养生一伙被抓,周振安在西九龙警署;
接到勒索电话,知道自己暴露风险极高;
那么,他现在会怎么做?
直接逃跑?可能性很大,但为什么还没动静?
销毁证据?必然在做。
安排后路?一定在安排。
或者……他还有别的选择?
陈正东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如果内鬼不仅想逃跑,还想在逃跑前解决掉最大隐患呢?
内鬼要将天养生和周振安都消灭?!
陈正东的眼眸,迸射出锐利光芒。
他抓起对讲机,语气冷肃道:
“所有单位注意,立即加强对周振安一家保护力度的警戒级别!
重复,立即提升警戒级别!
同时,医院那边的悍匪看守也要加强!
内鬼可能狗急跳墙,试图灭口!”
下达命令后,陈正东坐回到椅子上。
漫长的一夜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冬雨时断时续,敲打着西九龙刑事部大楼的窗户,仿佛某种不安的节拍。
指挥中心里灯火通明,咖啡的香气与香烟的烟雾混杂在一起,墙上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
清晨六点,天色依旧昏暗,雨暂时停了,但阴云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
陈正东站在巨大的香港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在地图上那些标记着布控点的红圈之间游移——启德机场、港澳码头、中港码头、西贡、南丫岛、长洲……所有可能出逃的路径都已封锁。
然而,一夜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内鬼试图使用护照离境的记录,没有发现异常资金流动,各码头布控点汇报的均是“一切正常”。
那个代号“雷公”的内鬼,没有露出丝毫马脚。
“陈sir,内部调查科那边最新消息。”
陈小生摘下耳机,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道:
“他们连夜核查了警务处所有警司级以上官员的银行账户,暂时没有发现大额异常转账。
不过,有三人名下有关联的离岸公司,需要进一步核查,这需要时间。”
“护照动向呢?”陈正东问道。
“所有目标人物,昨夜至今晨均无离境记录。”陈小生回答,“但……如果他用的是假护照,我们就查不到了。”
指挥中心里一片沉寂。
朱华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邱刚敖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昏暗的晨光;
何尚生则反复翻看着昨天的通话记录和追踪报告,试图从中找出被忽略的细节。
等待最是煎熬,尤其是这种不知对手下一步会如何行动的等待。
“妈的,这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朱华标忍不住低声咒骂,“要跑就赶紧跑,要躲就好好躲,这么耗着算什么?”
陈正东转过身,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专注的神色。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早晨六点二十分。
“急什么?”
陈正东扫视众人一眼,道:“他比我们更急。每多等一分钟,他被发现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他现在不动,要么是在做更周密的准备,要么……是在等某个时机。”
陈正东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雷公”两个字下面划了两条线:
“第一,他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布控,所以在等我们松懈。
第二,他可能另有计划,昨天的电话只是一个幌子。
第三,”
陈正东顿了顿,笔尖停在白板上,道:
“他在等今天下午三点——那个他亲口约定的‘交易时间’。无论那是真正的交易地点,还是另一个陷阱,他肯定都要做点什么!”
众人精神一振。
是啊,还有下午三点的约定。
九龙塘欢乐世界游乐场。
“陈sir,你的意思是,他今天一定会出现?”何尚生问道。
“不一定本人出现,”
陈正东摇头,“但一定会有所动作。那通电话不是白打的。他既然给出了时间地点,无论目的是交易、试探还是灭口,都会在那个时间点前后有所行动。”
他放下笔,看了看众人疲惫的神色,忽然道:“小生,英姿,你们带两个人,去楼下茶餐厅买些早餐上来。叉烧包、虾饺、肠粉、粥,多买些,我请客。大家忙了一夜,先填饱肚子。”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让众人一愣。
朱华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正东抬手制止。
“急也没用。该做的部署我们已经做了,现在就是比耐心的时候。”
陈正东的语气不容置疑道:“先去吃饭,然后轮班休息。下午才是关键。”
陈小生和卫英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了指挥中心。
二十分钟后,早餐买回来了。
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暂时驱散了指挥中心里的凝重气氛。
众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吃着。
陈正东也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慢慢地喝着。
上午八点,天色亮了些,但依旧阴沉。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
陈正东安排了一半人员去休息室轮休,剩下的人继续监控各布控点。
他自己则坐在指挥台前,闭目养神。
但陈正东并没有真的休息,大脑仍在高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上午十点,何尚生带着第一小组出发,前往九龙塘欢乐世界游乐场进行前期侦查和部署。
庄子维督察作为狙击手,携带着那支精密国际AW狙击步枪,与一名观察手一同前往,寻找合适的制高点埋伏。
在出发前,陈正东叮嘱何尚生:
要低调潜入,不惊动游乐场正常运营;重点是观察有无可疑人员提前踩点,以及下午三点前后的一切异常动向;如果发现目标或疑似目标,不要轻举妄动,立即汇报。
上午十一点,各布控点依旧没有传来内鬼试图出逃的消息。
仿佛一夜之间,“雷公”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但陈正东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手的老辣和危险。
能够在警方如此严密的监控下完全不露痕迹,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能量和谨慎。
中午十二点半,陈正东简单吃了午餐,然后开始为下午的行动做准备。
他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外面套上防弹背心,检查了随身佩枪勃朗宁Hi-Power和备用弹匣。
那辆经过防弹改装的奔驰G级也已经准备就绪,该车内部集成了当下最先进的通讯指挥系统。
下午一点整,陈正东带领部分核心团队成员出发。
车队包括指挥车、两辆宝马525i和三辆外表普通内部加固的丰田海狮,共计二十余名精锐警员。
天养生被押解在其中一辆海狮车内,由朱华标和四名便衣警员看管。
此时,雨势稍减,但天空依旧灰蒙。
车队穿过九龙城区,驶向九龙塘。
下午一点四十分,车队抵达欢乐世界游乐场外围。
这是一个建于七十年代的中型游乐场,周末时分本该人头攒动,但因为天气不佳,游客比平日少了许多。
摩天轮、旋转木马、过山车等设施在阴雨的天空下静静矗立,显得有几分冷清。
陈正东的指挥车停在了游乐场对面一栋商业大厦的停车场内。
这里既隐蔽,又能通过车载设备与各点位保持畅通联系。
“各小组报告位置。”陈正东拿起对讲机。
“一号位,摩天轮控制室顶层,视野良好。”庄子维冷静的声音传来。
他选择的狙击点可以俯瞰整个游乐场中心区域,尤其是摩天轮下方的垃圾桶区域——昨天电话里约定的“交易地点”,最便于观察。
“二号位,游乐场东侧热狗店,两人,已就位。”
这是何尚生小组的观察点。
“三号位,游乐场西侧游戏厅,两人,就位。”
“四号位,停车场入口岗亭,两人,就位。”
“五号位,指挥车外围警戒,四人,就位。”
所有点位都已部署完毕。
陈正东看着监控屏幕上分割的画面——游乐场各主要通道、摩天轮区域、出入口,一览无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下午两点,两点十分,两点半……
游乐场里的游客渐渐多了些,大多是家庭带着孩子,或是一些年轻情侣,来玩一些室内的游乐设施。
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冷。
监控画面里,一切如常。
没有人长时间在摩天轮下方徘徊,没有人提着可疑的箱子……
下午两点五十分。
距离约定的三点只剩十分钟。
指挥车里气氛愈发凝重。
技术人员紧盯着通讯监控设备,随时准备追踪可能打来的电话;陈正东则坐在指挥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各个监控画面。
“陈sir,还是没有动静。”何尚生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一丝焦躁。
“耐心。”陈正东只回了两个字。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陈正东来到天养生面前。
这个悍匪首领此刻也显得有些紧张,眼神不时瞟向车窗外。
“再打一次电话。”陈正东下令。
一名技术人员将一部准备好的手机递给天养生。
这部手机已经接入追踪设备,只要通话时间足够,就能锁定对方位置。
天养生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重拨键。
他也想揪出那个幕后黑手,为死去的兄弟们复仇!
“嘟——嘟——”
等待音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
五声,六声……
就在众人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电话接通了。
依旧是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声音:“喂。”
“是我,天养生。”天养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凶狠而不耐烦,道:“我已经到游乐场外围了。钱呢?人在哪里?”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
“计划有变。欢乐世界游乐场不安全。二十分钟内,赶到旁边的‘新世纪商场’,一楼大厅,电梯旁,那里有个垃圾桶,到了再联系。”
“什么?你耍我?”天养生怒道。
但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通话时间十五秒!”技术人员急报,“太短了!无法追踪到地点!”
指挥车里传出一片低骂声。
“王八蛋!”朱华标一拳捶在车厢壁上。
陈正东眼中寒光一闪,但神色依旧冷静。
他早就料到对方可能不会轻易现身,临时更换地点是常见伎俩。
“新世纪商场……”他凝眉自语。
那是一家大型综合性商场,与欢乐世界游乐场只隔着两条街,周末人流密集。
“内鬼在试探,也在拖延时间。”
陈正东快速分析:
“如果我们现在大规模调动人手赶往商场,他可能会发现异常,从而取消一切行动。
如果我们不去,……”
“陈sir,怎么办?”邱刚敖问。
陈正东略一思索,果断下令道:
“按内鬼的要求做。
华标,你带两便衣跟天养生,开一辆车过去。
记住,表现得像真的悍匪,警惕但不要过度紧张。
我们会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朱华标重重点点头。
陈正东又联系上了何尚生,道:
“游乐场这边留一半人继续监控,防止是调虎离山。
其他人,分批前往新世纪商场外围布控。
庄子维,寻找商场周边制高点,但不要贸然进入商场内部,那里人流密集,一旦交火后果不堪设想。”
“明白!”庄子维与何尚生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命令迅速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