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正午时分,香港警务处总部大楼高层。
警务处处长罗伯特·肖申爵士独坐在宽敞的办公室内,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这位中年苏格兰裔长官闭着眼睛,微微仰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转椅上,试图在午间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理清思绪。
窗外是十二月初香港典型的阴沉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雨水。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阴云下呈现出一片铅灰色,几艘货轮缓慢地移动着,如同棋盘上即将被挪走的棋子。
办公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份文件——西九龙总区昨夜“成功击退悍匪袭击”的初步报告、黄炳耀晋升总警司仪式的最终流程安排、以及一份关于警队编制和晋升制度改革的草案征求意见稿。
最后这份文件,是罗伯特·肖申亲自推动的。
他任职香港警务处处长期间,亲眼目睹了这座城市治安环境的恶化与改善。
陈正东的横空出世,以及X特别行动组创造的奇迹般的破案记录,让他看到了打破警队旧有僵化体制的可能。
破格提拔,注重实绩而非单纯资历,建立更灵活高效的专业行动单位……这些改革设想在罗伯特·肖申心中,其实酝酿已久。
直到陈正东的出现,他才真正付诸实施。
罗伯特.肖申相信,这不仅能在香港回归前的最后几年里大幅改善治安状况,也能为他自己——一个希望在离任返回英国前,留下真正遗产的职业警察,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
就在他沉思时,桌上那部极少响起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罗伯特·肖申睁开眼,眉头微皱。
这部手机的号码只有寥寥几人知晓,通常只用于最私密或最紧急的联系。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让他略微松了口气——斯蒂芬·路易斯,他在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时期的同窗好友,如今在伦敦某智库担任高级顾问。
“斯蒂芬,真是难得。”
罗伯特·肖申按下接听键,用带着苏格兰口音的英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老朋友间的轻松,“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路易斯略显沉重的声音:
“罗伯特,我长话短说。
你是不是在推动香港警队的改革?
特别是破格提拔那个叫陈正东的年轻警司,还有那个黄炳耀……还要打破原有的晋升体制?”
罗伯特·肖申心中警觉顿生,但语气依然平稳道:
“是有些调整。
香港的治安状况需要更灵活的应对,而事实也证明,打破一些旧框框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成果。
怎么,连伦敦都开始关注香港警队的人事变动了?”
“不只是关注。”路易斯压低了声音,“昨天我在俱乐部偶然听到几位议员和外交部官员的谈话……罗伯特,你得小心。有不少人对你在香港的做法非常不满。”
“不满?”
罗伯特·肖申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道:“因为我打击犯罪太卖力?因为我想在香港回归前留下一个像样的治安环境?”
“因为你打破了大英帝国在香港经营多年的平衡。”
路易斯的声音更加严肃道:
“他们认为你在破坏原有的利益网络,快速破格提拔像陈正东这样‘不可控’的本土力量,削弱了我们对警队的掌控。
更关键的是,你现在做的这些改革,在香港回归后很可能会被接手者延续甚至扩大、受益——这在某些人看来,等于是在为‘另一边’做嫁衣。”
罗伯特·肖申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路易斯继续说道:
“我听到的风声是,他们可能会在下议院发起讨论,以‘不恰当的管理策略’和‘损害英国长远利益’为由,推动提前撤销你的警务处长职务。
理由是……你在香港的这个时刻,不应该进行如此剧烈的变革。”
“那些坐在伦敦俱乐部里抽着雪茄、喝着威士忌的绅士们,”罗伯特·肖申的声音冷了下来,道:
“他们知道香港街头每天发生多少起抢劫、多少起凶杀吗?
他们知道一个高效的警察队伍,对这座城市的市民意味着什么吗?”
“罗伯特,我知道你的理想和原则。”
路易斯叹了口气,刀:
“但有些事,不是你可以对抗的。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让你有个准备。
如果他们真的启动程序,你至少还有时间做一些应对——或者,在离任前尽量多完成一些你想做的事。”
“……”
接下来,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但气氛已然不同。
挂断电话后,罗伯特·肖申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缓慢得仿佛手机是一件易碎品。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远处港岛的山峦笼罩在雾气中,轮廓模糊不清。
良久,罗伯特.肖申才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银质雪茄盒,取出一支古巴雪茄,用专用剪小心地剪开烟头,然后划燃一根长火柴,缓缓转动雪茄使其均匀受热。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窗前弥散开来。
“这些婊子养的……”
罗伯特·肖申用苏格兰盖尔语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愤怒,道:
“只知道算计和权谋,从不在乎真正在做事的人。”
他狠狠吸了几口雪茄,让浓郁的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
烟雾在玻璃窗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推动警队改革,破格提拔陈正东,打破原有腐朽的资历至上晋升体系——这些举措确实触及了许多人的利益。
那些靠着年资熬上去的高级警官,那些与旧体制捆绑在一起的既得利益者,还有那些希望通过警队内部关系网络维持影响力的政客们……
罗伯特·肖申早就预料到会有阻力,但他没想到阻力会来自伦敦,会如此迅速、如此直白。
他想起了陈正东。
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警司,却有着令人惊叹的能力和战绩。
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他带领的X特别行动组破获的大案要案,比某些总区十年破获的还要多、还要重大。
更重要的是,陈正东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罕见的特质——纯粹的职业精神,对正义的执着,以及对这座城市市民的真切责任感!
“如果连这样的人才都不能得到破格提拔,那这个体制才是真的病了。”罗伯特·肖申喃喃自语。
他又想起了昨晚西九龙警署的枪战。
虽然报告写得简洁,但他能想象出那是怎样凶险的一夜。
悍匪敢直接冲击警署,说明他们已走投无路,也说明陈正东确实抓住了他们的要害。
而那个隐藏在警队内部的“合伙人”,那个代号“雷公”的内鬼……罗伯特·肖申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警察队伍的纯洁性被玷污,执法者沦为犯罪分子的保护伞。
是的,林家昌副处长收到报告,给肖申处长送了过来。
雪茄燃去了三分之一,罗伯特·肖申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
他知道,既然伦敦那边已经开始动作,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但越是如此,他越要在离任前多做些事。
改革要继续推进,哪怕只能打下基础。
陈正东要支持,哪怕会招来更多非议。
而那个内鬼,必须揪出来,以最严厉的方式处理。
罗伯特·肖申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
下午一点三十分,西九龙总区刑事部大楼七楼。
临时通讯监控中心内,各种电子设备指示灯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电话追踪器、高保真录音设备、信号分析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和数据,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陈正东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隔壁房间里坐在椅子上的天养生。
这个昨晚还凶狠如狼的悍匪首领,此刻戴着手铐脚镣,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黄炳耀高级警司兴奋的声音:
“东仔,搞定了!副处长亲自批准了‘斩雷行动’计划,授予你全权指挥!
技术支援小组和设备已经在路上了,由总部通讯部的李主任亲自带过来,绝对可靠!
飞虎队和PTU机动部队各准备了一个小组,随时听你调遣!
抓捕法律手续,律政司那边也开了绿色通道!
你现在需要什么,直接提!”
“明白!谢谢大Sir!”陈正东心中一定。
有了最高层的授权和充足资源,计划的成功率大大增加。
十分钟后,总部通讯部的李主任带着三名技术人员和一些设备抵达。
他们迅速接管了这里的设备,进行了最后调试。
“陈警司,设备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
李主任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技术专家,说话简洁直接道:
“这台追踪器是目前最先进的型号,理论上可以在通话开始后XX秒内锁定信号来源,误差不超过……
但前提是对方通话时间,至少要达到那个要求。”
陈正东点点头。
他跟李主任聊了几句,并将周振安给的手机号码,报给李主任。
对方让人立即查询这个电话号码来源。
陈正东则是按下对隔壁房间的麦克风道:
“天养生,记住我交代你的话。自然一点,就像你真的抓住了周振安,已经从他口中得到一些信息,包括这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尽量拖延时间,让我们锁定位置。”
天养生抬起头,透过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看不见陈正东,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下午两点整。
天养生面前的桌上摆着一部普通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外壳是当时流行的黑色。
手机已经接入了追踪设备,信号灯规律地闪烁着。
陈正东、邱刚敖、李主任等人站在监控室,戴着耳机准备监听。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设备的低低嗡鸣。
天养生拿起手机,翻开盖子,看向陈正东写在纸板上的那串号码——周振安提供的,“雷公”联系他时使用的私人号码。
他的手指按下了第一个数字。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电话接通前的三秒钟,在监控室里被拉得无限漫长。
天养生按完了最后一个数字,将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监听者的心上。
五声,六声,七声……
就在众人以为电话不会被接听时,“咔嗒”一声轻响,接通了。
但对方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谨慎而警惕。
天养生按照陈正东事先交代的剧本,用压抑着愤怒的沙哑声音开口:“雷公?是你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器处理的、机械而怪异的声音响起:“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那声音冰冷、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来自机器而非人类。
“我是天养生。”
天养生咬着牙说,声音中充满了真实的恨意,道:
“半年前,你找我们做那单一亿美元的生意,说好了三七分账。结果呢?
你他妈的黑吃黑!
害死了我三个兄弟!
阿豹、阿虎、阿蛇,他们都死了!
钱呢?一毛钱都没见到!”
监控室里,陈正东专注地听着,同时向李主任做了个手势。
李主任点点头,手指在追踪器的键盘上快速操作着,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
电话那头,“雷公”的声音依旧平直:“我不认识你。你打错电话了。”
“别他妈装傻!”
天养生低吼道,情绪激动起来(这部分倒不全是演技):
“我抓到了周振安!
那个押款车司机!
你没想到吧?
他全说了!
你的电话号码,还有你是怎么在事后给他一百万美金封口费的!
他说你自称‘雷公’,是负责‘处理善后’的人!”
这番话显然击中了要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微微急促了一瞬,虽然变声器掩盖了大部分情绪波动,但专业的监听设备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
“周振安……”变声后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他在哪里?”
“在我手里。”天养生冷笑道,“我撬开了他的嘴,就像半年前你撬开押款车的保险箱一样。现在,该谈谈条件了。”
“什么条件?”
“我们要我们应得的那份钱。
三千万美元,不多吧?
毕竟我们死了三个兄弟。”
天养生说:
“另外,给我们安排安全离开香港的通道。
船、假护照、一条龙服务。
钱到手,我们立刻消失,永远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提半年前的事。”
“雷公”沉默了几秒。
监控室里,李主任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追踪器的进度条缓慢前进:15%、20%……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经过变声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询问道:“也许周振安早就被警察抓了,你现在是在替警察钓鱼。”
天养生心中一震,但表面上依然强硬道:
“你可以不信。
但如果你不信,我就把周振安交给警察,让他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到时候,你看警察是先抓我们,还是先抓你?!”
这是一个巧妙的心理博弈——悍匪和警察都在找周振安,而天养生暗示自己抓住了周振安,掌握了主动权。
“雷公”再次沉默。
追踪器上的进度:35%、40%……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珍贵无比。
“明天下午三点,九龙塘的‘欢乐世界’游乐场。”
变声器后的声音突然说道:“摩天轮下面的垃圾桶。我把钱放在那里。我会安排船,晚上十点,西贡码头,船号‘海龙七号’。你们自己想办法过去。”
天养生正要继续说话拖延时间,对方却突然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明天见。如果是假的……你会后悔打这个电话。”
“等等——”天养生急忙喊道。
但电话已经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李主任抬起头,表情凝重道:“通话时间四十七秒。锁定大致区域——信号来源在香港警务处总部这一块。”
陈正东的眼神锐利如刀:“具体位置?能更精确一些吗?”
李主任摇头,语气充满无奈道:
“对方很谨慎,通话时间太短。我们只能确定信号来自警务处总部这一块区域,但无法进一步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