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负责查询电话号码来源的技术人员汇报道:“刚刚查过了,这个雷公的手机号码,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购买渠道无法追溯。”
众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陈正东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迅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警务处总部
高级警官(警司级以上)
知晓半年前押款车路线
能调度或影响内部调查
“内鬼在警务处,而且是中高层。”
陈正东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道:“能知道押款车精确路线和时间,能影响甚至阻挠后续调查,能在警署内部安插眼线——这不是普通警员或督察级能做到的。”
邱刚敖和李主任等人都是赞同的点点头。
陈正东略一思索,果断下达命令:
“第一,陈小生,你立即以我的名义,联系内部调查科和保安部,请他们暗中监视警务处大楼内所有警司级至副处长以下的高级官员。
重点监控他们的护照动向、银行账户变动。
如果发现有人近期试图离境香港,或有异常资金转移——特别是往海外账户转移的,立即汇报。”
“Yes sir!”陈小生领命。
陈正东又对邱刚敖道:
“第二,你通知飞虎队、PTU机动部队,以及X组一半人员,立即分头前往启德机场、港澳码头、中港码头等码头布控。
同时,联系水警,加强对香港境内各走私偷渡活跃码头的巡逻。
内鬼接到这个电话后,很可能会狗急跳墙,试图携款潜逃。”
陈正东无法确定对方,是通过正常渠道做飞机逃跑,还是通过水路,走偷渡那条路径,所以,要多路人员去封锁。
“是,陈sir!”邱刚敖领命。
“第三,”陈正东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所有布控行动必须高度保密,参与人员只告知必要信息。内鬼在警队内部可能不止一双眼睛,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陈小生和邱刚敖重重点头离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监控室里,技术人员开始整理录音资料。
就在这时,黄炳耀匆匆赶了过来,圆脸上带着急切道:
“东仔,怎么样?电话打通了吗?”
陈正东将刚才的通话内容和追踪结果简要汇报,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判断,内鬼就在警务处,而且是高层。
他接到这个电话后,只有两条路:
要么按约定明天去游乐场‘交易’,要么立即逃跑。
以他的狡猾程度,逃跑的可能性更大。”
黄炳耀的脸色严肃起来:“你是说,他可能会跑路?”
“不仅会跑,还可能狗急跳墙。”陈正东想起《男儿本色》电影里那个疯狂的内鬼高级警司章文耀,最后时刻竟想用手雷炸死所有人灭口道:
“这种人身居高位,一旦暴露,面临的不仅是法律制裁,还有身败名裂。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黄炳耀重重一拍桌子道:“
妈的!警队的败类!东仔,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我全力配合!一定要把这个二五仔揪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黄炳耀恨不得现在就抓住那个王八蛋,狠狠地将其暴揍一顿。
陈正东抿着嘴唇,点点头。
布控命令下达后,西九龙刑事部进入了另一种节奏的忙碌。
飞虎队和PTU的车辆悄然驶出,分赴各个交通枢纽和码头。
X组的何尚生、李鹰、邱刚敖各带一队人,联合行动。
陈正东坐镇指挥中心,通过加密通讯网络与各点保持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下午三点,四点,五点……
各布控点陆续传回消息:
“启德机场监控组报告,未发现可疑目标或异常情况。”
“港澳码头监控组报告,一切正常。”
“水警报告,已加强对南丫岛、长洲、西贡一带可疑船只的巡逻。”
内部调查科那边也传来消息:
警务处大楼内所有警司级以上官员今日均正常上班,无请假或异常早退情况。
银行账户监控需要更多时间,金融管理局的配合需要走程序。
傍晚六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但阴云依然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仿佛随时会下雨。
指挥中心里,陈正东站在巨大的香港地图前,上面标记着各个布控点的位置。
他的表情平静,但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
“陈sir,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陈小生看了看表,有些担忧道:“内鬼会不会已经用其他方式跑了?或者……他根本不打算跑?”
陈正东摇头,目光笃定道:
“他一定会跑。这个电话对他来说就是警钟。
他知道天养生一伙被抓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警方从悍匪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他的暴露风险会急剧增加。
而且,天养生一伙的凶悍,内鬼了解,知道天养生一伙悍匪不会轻易放过他。
今晚是他逃跑的最佳窗口期——警方刚刚经历昨晚的枪战,注意力还在悍匪身上,对他这个‘自己人’的防备相对薄弱。”
“但为什么现在还没动静?”朱华标忍不住问。
“因为他在准备。”
陈正东转过身,说出自己的判断:“这种人不会仓促逃跑。他要处理资产,要销毁证据,要安排退路。
而且……他可能也在试探,看警方是否有异常动向。
如果我们表现出对他的怀疑,他反而会更加小心。”
陈小生、朱华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上七点,依旧没有突破性消息。
陈正东让钱雅丽去买了些简单的晚饭——叉烧饭、烧鹅饭和奶茶。
指挥中心里,众人轮流吃饭,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监控屏幕和通讯设备。
就在这个沉闷的等待时刻,指挥中心墙角的电视机——平时用来收看新闻和紧急通告,被陈小生打开了。
现在是晚间新闻时间。
电视屏幕上,女主播面容严肃,背景是西九龙总区警署大门的外景画面。
“……今日清晨,本台记者在西九龙总区警署外守候时,采访了即将晋升总警司的刑事部主管黄炳耀高级警司。
针对昨夜警署内传出的激烈枪声和闪烁警灯,黄警司表示‘无可奉告’,称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画面切换到早晨的采访录像,黄炳耀被记者团团围住,面色紧绷地挥手道:“让一让!让一让!各位媒体朋友,我现在无可奉告!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录像播完,画面切回主播:“然而,据本台从多个渠道获得的消息,昨夜西九龙警署确实发生了严重事件。
一伙疑似与半年前美国银行押款车劫案有关的悍匪,竟胆大包天地试图冲击警署,目标直指警方保护的关键证人。”
主播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暗示:
“虽然警方成功击退了袭击,但据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称,警方在此次事件中可能遭受了‘重大损失’。
由于案件敏感,且涉及警队声誉,西九龙刑事部,特别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X特别行动组,有可能会选择低调处理此事。”
画面下方打出了耸动的标题:“警署夜战,X组损失成谜?”
接着,电视开始播放所谓的“分析”和“评论”。
一位自称“警队观察家”的秃顶中年男子出现在屏幕上,侃侃而谈:
“X特别行动组在过去一年里确实创下了辉煌战绩,但这也让他们成为了某些犯罪集团的眼中钉。
昨夜的事件,很可能是一次针对性的报复。
如果警方真的遭受了重大损失,却为了维护‘不败神话’而隐瞒真相,这不仅是对公众知情权的侵犯,也可能掩盖了警队在战术和情报上的重大失误……”
画面又切换到街头随机采访。
有市民表示担忧:“如果连警署都不安全了,那我们老百姓怎么办?”
也有市民质疑:“警察是不是为了面子,不肯说实话?”
整个新闻报道的基调明显偏向怀疑和指责,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通过暗示、引述“匿名消息”、邀请“专家”评论等方式,营造出一种“警方可能隐瞒重大损失”的氛围。
指挥中心里,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朱华标第一个炸了:“放屁!这群记者懂什么?昨晚是我们设伏全歼了悍匪!我们只有两个人轻伤!他们怎么敢这样胡说八道?”
陈家驹也愤愤不平道:“这些媒体,抓贼的时候不见他们,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就开始乱报道!”
陈正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sir,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一下?”米安定建议道,“这样下去,舆论会对我们很不利。”
陈正东却摇头道:
“现在不是时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抓住内鬼。
如果现在高调澄清,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种报道……未必全是坏事。”
众人不解。
陈正东解释道:
“媒体这样报道,会让公众和警队内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X组是否遭受损失’这个问题上。
而我们的真正目标——追查内鬼,反而会被忽视。
这对我们的秘密行动是一种掩护。”
“可是,警队的声誉……”林玉辉督察忍不住开口,他是副处长之子,对警队形象格外在意。
“声誉是靠实绩挣来的,不是靠嘴皮子维护的。”陈正东看向林玉辉督察,道:“等我们抓住内鬼,破获这一亿美金劫案,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现在,忍耐。”
话虽如此,陈正东心中却有一丝疑虑。
媒体的报道时机太过巧合,内容也太过针对。
这背后,是否有人刻意引导?
是内鬼在转移视线?
还是其他对X组、对他陈正东不满的人在推波助澜?
陈正东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蔡元祺的身影。
这位高级助理处长与他、与黄炳耀都不对付,上次ICAC的事情和晋升警司的阻挠等,都是此人在背后操作。
……
几乎在同一时间,豪宅内,蔡元祺正坐在宽敞的书房中,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电视上播放的正是那则关于西九龙警署的新闻报道。
当看到“X组损失成谜”、“可能隐瞒事实”等字眼时,蔡元祺轻轻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畅快。
“陈正东啊陈正东,你也有今天。”他低声自语。
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是今早警务处会议的纪要。
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处长对西九龙刑事部,特别是X组“卓有成效的工作”的表扬。
蔡元祺拿起文件,目光落在“黄炳耀”和“陈正东”这两个名字上,眼神渐冷。
他在警队服务已超过三十年,才是高级助理处长。
但陈正东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从见习督察坐火箭般蹿升到警司,现在更是成了整个警队最耀眼的明星。
他带领的X组破获的大案要案,让西九龙总区的犯罪率骤降,也让他的直属上司黄炳耀跟着沾光,两年连升两级,马上就要成为总警司。
相比之下,蔡元祺手下的那些高级警司,这次晋升一个都没上去。
处长在会议上虽然客套地说了几句“再接再厉”,但谁都听得出来,那是敷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更让蔡元祺耿耿于怀的是,陈正东这个人太“不懂规矩”。
他不按警队传统的资历和人情行事……甚至多次与ICAC产生摩擦(虽然最后都证明他是对的)。
这种行事风格,打破了警队内部多年形成的平衡和默契。
“罗伯特.肖申处长……”蔡元祺念出警务处长的名字,语气复杂。
他知道罗伯特·肖申正在推动警队改革,要打破旧有的晋升体制,更注重实绩而非资历。
这无疑是对像他这样靠年资熬上去的警官的冲击。
而陈正东,正是这个改革最好的“样板”和“招牌”。
如果陈正东继续顺风顺水,如果改革真的推行下去……蔡元祺仿佛看到了自己原本光明的仕途突然黯淡下来。
“所以,你不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蔡元祺对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画面,轻声说道。
语毕,他走到窗前,俯瞰外面的璀璨夜景。
香港这座不夜城,永远充满了机会和陷阱,荣耀和阴谋。
“黄炳耀,你的晋升仪式就快要举行了。”蔡元祺对着虚空举杯,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致意,“希望到时候,你还有心情庆祝。”
语毕,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而窗外的香港,夜色渐深,阴云依旧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
同一时间,洪兴社,某处隐秘香堂。
烟雾比往日更加浓重,混杂着烟草、线香和一种压抑的气息。
关公像前的香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下方几张神色变幻不定的脸——蒋天生、陈耀、靓坤、太子、十三妹等核心骨干悉数在列。
一台小电视机摆在侧边,屏幕已经暗下,但刚才新闻播报的声音似乎还在香堂里回荡。
“……真他妈的……有这种事?”靓坤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发干,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却呛得咳嗽起来。
与以往纯粹的恐惧不同,他眼底深处,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是惊疑、后怕,但更多的是期盼!
“消息……是从正规电视台出来的。”
陈耀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理性分析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道:“虽然用词是‘疑似’、‘可能’,但无风不起浪……悍匪冲击西九龙警署,这种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若是真的,那动静绝小不了。”
太子抱着双臂,古铜色的肌肉在昏暗灯光下绷紧,他闷声闷气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冲击警署……找死!
但要是真让那帮疯子伤到了陈正东的人,甚至……”
他没说完,但香堂里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甚至让X组出现了“重大伤亡”。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心里,让众人战栗、兴奋、期待……
是啊,若真如此,那个压得全港社团喘不过气、逼得他们纷纷“金盆洗手”、甚至快要关门大吉的“罪恶克星”陈正东,和他那战无不胜的X组,不就等于被狠狠斩了一刀?
他们这些被逼到墙角、惶惶不可终日的“老江湖”,不就终于能“喘口气”了?
十三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抽烟,烟雾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但微微发亮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同样不平静的波澜。
蒋天生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坐在主位,指间夹着的雪茄许久未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作为龙头,他比谁都更清楚社团如今的窘境:
偏门生意几乎断绝,收入锐减,小弟人心浮动,昔日叱咤风云的洪兴,竟被一个警察逼得要靠做正经小生意和啃老本度日!
这口憋屈气,在他胸中压抑已久。
此刻,蒋天生内心深处何尝没有那一丝阴暗的期待?
期待新闻是真的,期待陈正东和他的王牌真的遭到重创,期待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能因此出现缺口。
然而,多年江湖搏杀淬炼出的危险直觉,以及陈正东过去那雷霆万钧、算无遗策的手段,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簇刚燃起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