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接过钱雅丽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天养生脸上道:
“原因很简单。因为匪徒们没有退路,而我们警方给了你们一个看似最好的机会!”
众人都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陈正东,等待着下文。
陈正东目光盯着天养生,声音平静地开始剖析:
“第一,时间。
匪徒们连续扑空,知道警方也在全力寻找周振安。
一旦警方抢先问出口供,他们就彻底失去了拿回钱和报仇的机会。
所以他们必须快,越快越好。
今晚,是周振安刚被带回警署的第一个晚上,警方可能还来不及深入审讯,是他们动手的最佳窗口期。
再晚,变数就多了。”
天养生的眼皮跳了跳。
陈正东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
“第二,心理。”陈正东继续道,“我把周振安带回来,故意只做了浅层审讯,没有逼出核心信息。然后,我让大部分守卫下班,我自己也开车离开。这在匪徒们看来,是什么?”
不待他人言语,他自问自答道:
“是警方认为周振安进了警署就绝对安全,产生了松懈心理;
是警方高强度行动后的正常休整;
更是匪徒们千载难逢的突袭机会——守卫薄弱,指挥官不在,目标明确。
第三,伪装,”
陈正东略一停顿,看向那几件从匪徒们身上扒下来的PTU制服,继续道:
“匪徒们选择伪装成警察,特别是PTU,很聪明。
PTU夜间巡逻、临时支援其他部门是常事,不易引起怀疑。
而且冲锋车可以直接开到门口,节省时间。
这些都是专业军事人员的思维。”
“但是,”陈正东话锋一转,目光盯着天养生道:
“匪徒们犯了一个关键错误——太急了!
急到没有花足够时间去核实警方内部今晚真实的布防情况,急到相信了他们的眼线看到的‘表象’。”
是的,陈正东推断天养生一伙,绝对在警署附近安插了眼线。
否则,今晚匪徒们也就不会这么快行动了,警方刚找到周振安一家,他们就来了、
只能说明,匪徒时刻盯着西九龙警署。
陈正东道:“匪徒们在监视西九龙警署,看到我们的人下班,看到我离开,就认为机会来了。
却没想到,下班的人可以再悄悄回来,离开的车可以换一辆再开回来,而他们看到的‘松懈’布防,恰恰是引他们上钩的鱼饵。”
天养生终于开口,声音阴沉无比道:“你……你早就发现我们在监视?”
“不确定具体位置,但能猜到。”
陈正东看着对方道:
“周振安被带回警署,对你们来说是最后的机会。
以你们的作风和处境,不可能不监视这里。
所以,我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戏给你们看。”
他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我了解你!”
天养生脸上的疑惑更甚。
陈正东的目光直视天养生:
“你叫天养生,对吧?你们一伙十个人,都是孤儿院长大,后来当了雇佣兵。
半年前那单生意,你们被‘合伙人’黑吃黑,死了三个兄弟,钱也没拿到。
这次回来香港,你们七兄弟姐妹,不仅要拿回钱,更要报仇。
对你们来说,这是背水一战,没有退路。
所以,哪怕察觉到可能是陷阱,只要有一线机会,你们也会赌。
因为不赌,就什么都没了。”
天养生瞳孔骤缩!
对方连他的名字、他们的来历、甚至半年前死了几个兄弟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
陈正东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最后总结道:
“所以,不是我有多神,而是我站在你们的角度,推演了你们在绝境中最可能做出的选择。
然后,为这个选择准备了一个口袋。
你们,自己钻了进来。
仅此而已!”
话语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正东这番缜密、又充满心理博弈色彩的分析折服了。
这是顶尖的战术头脑和对犯罪心理的深刻洞察!!!
林玉辉督察站在人群中,看着陈正东沉稳的侧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加入X组,起初多少有些凭借父亲关系而不服气的心理,想看看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却已是警司的“传奇”人物陈正东,到底有多厉害!
现在,林玉辉督察知道了。
抓捕悍匪的悍勇,布局设伏的深算,洞悉人心的智慧……这些特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造就了眼前这个让所有同僚心悦诚服、让悍匪一败涂地的男人——陈正东!!!
林玉辉悄悄握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个坚定无比的念头:要跟着陈正东好好学!
而天养生,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一股更深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意识到,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眼前这个年轻警察,比他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要可怕!
陈正东看了看手表,对何尚生说:
“安排你们组的老组员,该送医院的送医院,可以录初步口供的录初步口供,重点问那个‘合伙人’的信息。”
“是!”何尚生督察恭敬回应道。
陈正东又看向安全屋的方向,说道:
“至于周振安……经过今晚这件事,他应该能想明白一些东西了。明天早上,我再去跟他谈。”
接着,陈正东的目光扫过一众虽疲惫却目光炯炯的部下,又下达了新的指令:
“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警员,包括X组、军装巡逻以及后勤支援人员,从现在开始,除去要押解匪徒前往医院并负责看守的X老组员,全部留在警署内部。
我已经让人安排了休息室和备用床位。
所有私人通讯设备——包括手提电话、传呼机——暂时上交,由指挥中心统一保管。
在获得我的明确许可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外联络,更不得泄露任何关于今晚行动、悍匪被捕、以及证人周振安一家的信息。”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今晚的行动虽然成功,但真正的目标——那个隐藏在警队内部的“合伙人”或曰内鬼——尚未落网。
任何消息的提前泄露,都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个狡猾的家伙有机会销毁证据、切断联系,甚至潜逃。
对于何尚生等老组员,陈正东是放心的,因为之前就已经用“忠诚之眼”看过他们,忠诚度绝对没有问题。
而且,受伤比较重的那些悍匪,也必须要送往医院。
“明白!”何尚生率先应道,他完全理解陈正东的顾虑。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开始主动上交通讯设备。
钱雅丽和米安定拿着几个准备好的收纳箱,逐一登记接收。
“小生,”陈正东转向陈小生道:“你带技术组,尽快给被捕的七名悍匪拍照、录指纹、采集DNA样本(此时尚属前沿技术,香港警队初步引入),录入系统进行比对。
通过国际刑警渠道,核查他们的真实身份、过往记录,特别是雇佣兵背景和可能涉及的其他案件。
天养生、天养义作为首脑,要重点核查。”
“是,陈Sir!”陈小生立刻带着几名技术人员开始忙碌。
闪光灯在临时羁押室里闪烁,配合着悍匪们或愤怒或麻木的表情。
陈正东又对何尚生嘱咐道:“前往医院之后,那边的保密工作,你要做好。”
“Yes sir!”何尚生神情严肃认真地敬礼。
“李鹰、刚敖,”陈正东继续安排道:“你们轮流负责看守,确保安全。不需要送往医院的悍匪,把他们分开羁押,防止串供。”
“李琦、小柔你们,带人清理现场,弹头、弹壳、血迹、遗留物,全部仔细收集,交给鉴证科。
注意自身安全,悍匪可能有未发现的武器或爆炸物。”
“……”
陈正东的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众人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安排妥当后,陈正东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办公桌上那盏绿色的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一隅,与窗外沉沉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陈正东走到窗边,望着九龙半岛凌晨的灯火。
经历了之前的激烈枪战和通宵行动,再加上之前施展【共情替换】带来的巨大精神力消耗,即便是他这般超越常人的体魄,也感到了一丝淡淡的疲惫。
但这疲惫并非体力上的,更多是精神大量消耗和高度紧绷后留下的。
不过,这对于陈正东来说,并不打紧。
他端起钱雅丽早先泡好、此刻尚温的普洱茶,轻轻呷了一口。
醇厚微涩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和清明。
陈正东大脑飞速运转……
接下来的棋局,更加关键,也更加凶险。
悍匪抓住了,但这只是砍掉了“合伙人”伸在外面最锋利的那只爪子。
真正的毒蛇,还藏在阴暗处,吐着信子。
周振安是钥匙,但他被利益和恐惧双重捆绑,不肯轻易交出全部真相。
天养生一伙是刀,但如何使用这把危险的刀去砍向它的“旧主”,需要极其精妙的掌控。
而那个“合伙人”或者说幕后黑手,想来此刻必然如同惊弓之鸟。
警署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他会怎么做?
是加紧隐藏,还是狗急跳墙?
他在警队内部,又有多深的根基,多少眼线?
陈正东闭上眼睛,大脑如同高速计算机般运转,将已知的所有信息碎片
——周振安的闪烁其词、天养生一伙的作案手法和复仇执念、半年前劫案的离奇之处、可能的资金流向、警队内部近期的人员和权力变动……全部调入,进行碰撞、关联、推演。
十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眼中疲惫尽去,闪烁着冷静如冰的锐利光芒。
陈正东坐回办公桌后,摊开一份新的报告纸,拿起钢笔,开始撰写《关于“0512”美国银行押款车特大劫案关联追查及“1205”警署袭击未遂案的初步行动报告》。
报告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发现并成功接应关键证人周振安一家的过程,重点描述了悍匪团伙胆大包天、企图袭击警署抢夺证人,被早有准备的X特别行动组一举成擒的经过。
对于周振安尚未吐露核心信息、以及案件可能涉及警队内部人员等问题,报告仅作客观提及,未加评论。
这份报告,既要向上级交代,也要为后续可能需要的舆论应对做准备,更要……传递给某个可能看到它的人一种“可控”的印象。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在忙碌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清晨七点,天色微明,阴云依旧低垂,但雨总算停了。
西九龙总区刑事部大楼经过半夜的喧嚣,此刻显得有些异样的安静。
大部分参与行动的警员都在安排的休息室和衣而卧,抓紧时间休息。
走廊里只有零星换岗的守卫脚步声。
七点半,第一批前来上班的文职警员和换班巡逻警开始陆续抵达。昨夜警署内的激烈枪声和闪烁的警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小范围传开,但具体细节无人知晓,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和躁动。
上午接近八点,警署大门外已经围了不下三十名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出口,人人都想拿到第一手消息。
几家电视台的采访车也停在了路边。
这时,黄炳耀高级警司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警署前院。
车还没停稳,记者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猛兽般涌了上去,话筒几乎要戳进车窗。
“黄警司!昨晚西九龙警署是不是发生了激烈枪战?”
“有传言说有一伙悍匪试图冲击警署,是真的吗?”
“请问是否有警员或市民伤亡?”
“被抓的悍匪是否与半年前的美金劫案有关?”
“黄警司,请说几句!”
“……”
黄炳耀摇下车窗,露出那张圆润但此刻绷得紧紧的脸,他挥了挥手,试图驱散几乎怼到脸上的麦克风:
“让一让!让一让!各位媒体朋友,我现在无可奉告!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他好不容易在值班警员的协助下挤开人群,快步走进大楼,身后还跟着一连串不甘心的追问。
几乎在黄炳耀高级警司踏入刑事部楼层的同时,陈正东也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行动初步报告。
“东仔!”黄炳耀看到陈正东,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擦额头的汗,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外面记者都炸锅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报告写好了?”
“大Sir,去您办公室说。”陈正东神色平静道。
由于昨晚时间太迟,而且,陈正东也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并没有在半夜叨扰自己这位老上级。
两人快步走进黄炳耀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黄炳耀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人都抓到了?周振安呢?有没有开口?”
陈正东将报告递过去道:
“七名悍匪,全部落网,五人中枪,两人轻伤,无死亡。
我们有两名同事轻微擦伤,已处理,无大碍。
周振安一家安全,但他本人……”
陈正东顿了顿,接着道:“还没有吐露关于‘合伙人’的核心信息,不过,经过昨晚的事情,他的心理防线应该松动了。我准备上午再去跟他谈。”
黄炳耀快速翻阅着报告,越看眼睛越亮,尤其是看到“悍匪伪装PTU,驾车直冲警署,被预伏警力一举歼灭”那段,忍不住一拍大腿,大笑道:
“哈哈,好,干得漂亮!东仔,你这招请君入瓮,简直绝了!”
他放下报告,肥胖的脸上笑开了花,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摸索了一下,掏出一罐可乐,“砰”一声拉开拉环,不由分说地塞到陈正东手里:
“来!奖励你的!我就知道交给你准没错!
这下好了,悍匪抓住了,案子破了一大半!
处长那边,我也有得交代了!”
陈正东接过可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上司的奖励方式,永远这么“别致”。
“不过大Sir,”陈正东正色道,“现在高兴还太早。悍匪是抓住了,但那个内鬼还没揪出来。而且,我判断这个内鬼职位不低,能量不小。”
黄炳耀的笑容收敛了些,点点头道:
“你说得对。昨晚动静这么大,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上午会再审周振安和天养生。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关于那个‘合伙人’的直接线索。”
陈正东道,“另外,关于昨晚悍匪被捕的消息,我建议暂时对媒体封锁。”
“封锁?”黄炳耀一愣,“外面那么多记者,怎么封?他们又不是傻子,听不到枪声?”
陈正东对老上级道:
“模糊处理,不承认也不否认有匪徒袭击……
这样可以麻痹那个内鬼,让他以为我们只是击退了袭击,并没有抓到活口,或者抓到了但还没问出东西。
他会心存侥幸,反而可能露出马脚。”
黄炳耀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用力一点头:
“有道理!就这么办!我一会儿就去应付那帮记者。不过东仔,你这边动作一定要快!纸包不住火,消息迟早会漏出去。”
“我明白。”陈正东站起身,“那我先去准备审讯。”
“等等,”黄炳耀叫住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点八卦的笑容,再次提醒道;“对了,我的晋升仪式快临近了,你可一定得到场!抓紧啊!”
陈正东笑着点头:“一定。”
上午八点四十分,安全询问室。
周振安坐在椅子上,眼袋深重,显然一夜未眠。
昨夜,安全屋外面传来的激烈枪声、惨叫、呵斥,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知道,那伙索命的阎王真的来了,而且差点就冲到了他的门外。
当陈正东推门进来时,周振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
“周先生,没休息好?”陈正东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仿佛昨晚的血战并未发生。
周振安抬起头,看着陈正东平静的脸,心中的恐惧、后怕、愧疚,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干。
“陈……陈警司……昨晚……谢谢你们……”他艰难地开口。
“保护市民,是我们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