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尚生知道不能再绕弯子了。
他收起纸笔,神色变得严肃但依旧诚恳:
“文婆婆,我知道李淑芬女士和周俊杰小朋友在您这里。
请您相信,我们不是来抓她们的,我们是西九龙总区刑事部的警察,是来保护她们的。”
他亮出了真正的警官证。
文婆婆看到证件,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阿……阿芬她……”老人语无伦次。
“婆婆,别怕。”
何尚生的声音放得更柔:
“李淑芬的丈夫周振安,涉及一宗很重要的案件,现在有很危险的人正在找他们全家。
我们已经找到了周振安,他目前安全,但他非常担心妻子和儿子。
我们找到这里,就是周振安告诉我们的。
警方是为了把她们接到安全的地方,和丈夫团聚,并保护她们不被坏人伤害。”
他停顿一下,看着文婆婆的眼睛道:
“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您应该让李淑芬自己决定。
能请她出来吗?
或者,我让我同事退到楼下,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您可以全程看着。”
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几秒钟后,里屋的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但依稀看得出清秀的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出来。
女人正是李淑芬,男孩是八岁的周俊杰,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疲惫。
“你们……你们真的找到振安了?他怎么样了?”李淑芬声音颤抖,紧紧抱着儿子。
“是的,周振安先生现在很安全,和我们另一队同事在一起。”何尚生肯定地说道:“但他很担心你们。为了证明我们的身份和诚意……”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陈正东的号码,简单说明情况后,将手机递给李淑芬。
“淑芬?是淑芬吗?”电话那头传来周振安带着哭腔的、激动的声音。
“振安!真的是你!你没事?你在哪里?”李淑芬的眼泪瞬间涌出。
“我没事!我跟警察在一起,陈警司他们救了我!
淑芬,你听我说,带杰仔跟何警官走,他们是好人,是来保护我们的!相信我!”
周振安语速很快,但语气中的急切和关切无比真实。
听着丈夫熟悉的声音,李淑芬最后的防线崩溃了。
她捂住嘴,用力点头。
“我……我们跟你走。”李淑芬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何尚生,眼中虽然仍有恐惧,但多了几分决断。
何尚生松了口气道:
“谢谢你们的信任。
请简单收拾一下必需品,我们马上离开。
文婆婆,也请您跟我们一起暂时离开这里,对方可能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您留在这里不安全。”
但文婆婆没有动……
经过何尚生还有李淑芬的劝说后,文婆婆看了看李淑芬母子,最终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三十分,
何尚生小组带着李淑芬、周俊杰和文婆婆,悄然离开了德仁楼。
两辆不起眼的丰田海狮面包车与两辆宝马已等在街角,众人迅速上车,驶离荃湾。
傍晚六点,新界某条僻静的公路旁。
陈正东带领的元朗队车辆与何尚生带领的荃湾队车辆在此汇合。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光,只有车灯划破荒野的黑暗。
陈正东下车,走向何尚生那辆面包车。
车门拉开,李淑芬抱着儿子,紧张地望出来。
“李女士,我是西九龙刑事部X组的警司陈正东。”陈正东微微颔首道:“你丈夫在另一辆车里,他很好,只是有些虚弱。”
他又看向那个缩在母亲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看着他的小男孩道:“小朋友,别怕,我们是警察,是来帮你们的。”
也许是陈正东沉稳的气质起了作用,也许是看到周围确实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李淑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小男孩也不再那么害怕。
“周先生。”陈正东走向另一辆宝马,后车窗摇下,露出周振安苍白的脸。
“淑芬!杰仔!”周振安看到妻子和儿子,激动地想下车,被旁边的邱刚敖轻轻按住。
“周先生,稍安勿躁。”
陈正东示意,然后对何尚生说:
“安排他们上一辆车,让一家人在一起,但要有我们的人陪同。文婆婆坐另一辆车。”
“是,陈sir!”何尚生道。
很快,周振安一家三口被安排在同一辆加固过的海狮面包车中间座位上,朱华标和另一名队员一前一后陪同。
文婆婆坐在另一辆车的后座,由一名女警员照顾。
车队重新启程,向着西九龙方向驶去。
车上,周振安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李淑芬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一家人虽然团聚,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他们知道,危险并未解除。
陈正东坐在头车的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
城市灯火渐近,但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成功找到并接回周振安一家,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安置和保护他们,如何从周振安口中问出关键信息,如何应对那伙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悍匪,才是真正的挑战。
尤其是,他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并未消失。
天养生一伙行事狠辣果决,连续扑空后,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会用什么方式反扑?
晚上七点零五分,车队驶入西九龙总区刑事部大楼的地下车库。
车库入口有值班警员把守,见到车队,立刻升起闸杆。
八辆车依次驶入,在指定的安保区域停下。
这个区域相对独立,照明充足,有监控覆盖,并且靠近内部电梯,可以直接通往楼上的安全楼层。
陈正东率先下车,安排队员迅速形成警戒圈。
邱刚敖和朱华标护着周振安一家下车,何尚生和李鹰带着文婆婆从另一辆车下来。
“直接上七楼,已经准备好了临时安全屋。”
陈正东对邱刚敖说:
“刚敖,你带一队人护送。
尚生,安排人在车库各出入口和七楼走廊加强警戒。
家驹,带人检查周围环境。
庄子维,你带领徐飞、马孝贤几个人占据大楼几个关键制高点,注意外围。”
“明白!”众人依令行事。
周振安一家被簇拥着前往七楼安全屋。
周振安显得有些紧张,不断回头看向车库入口的方向。
李淑芬紧紧抱着儿子,低着头快步走着。
此刻,就在西九龙总区刑事部大楼对面,隔着一条约三十米宽街道的一栋老旧商业大厦里。
这栋大厦建于七十年代,外观陈旧,里面多是廉价的公司办事处、仓库和短期出租的写字间。
在八楼一间没有亮灯的临街房间里,两个人影正隐藏在厚重的窗帘后面。
正是奉命前来踩点和盯梢的“老鼠”和“阿鬼”。
房间是他们下午用假身份短期租下的,借口是“需要观察对面街道人流做市场调研”。
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两把椅子、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个黑色器材箱。
“老鼠”身材瘦小,但手指灵活,此刻正操作着一台带有长焦镜头的相机,对着对面警署的地下车库入口。
另一台更专业的军用望远镜架在窗边,阿鬼正凑在目镜前仔细观察。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将近三个小时。
“有动静。”阿鬼突然低声道。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对面警署车库闸门升起,八辆车驶入。
虽然距离和角度导致无法看清全部车辆,但他觉得肯定不正常,一次性八辆车驶入。
“老鼠,这么多车一次性回来,警方肯定是有大行动!”阿鬼说。
老鼠立刻调整相机焦距,对准车库入口。
但车辆很快驶入,消失在视线中。
“等等看。”阿鬼很耐心。
大约五分钟后,车库通往大楼内部的侧门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虽然距离不近,且天色已暗,但借着车库内部和楼下的灯光,加上望远镜的高倍率,阿鬼还是看清了被护在中间的那几个人影。
一个穿着不合身外套的瘦削男人,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还有一个老太太。
阿鬼的心跳微微加速,调整焦距,仔细看向那个瘦削男人的脸。
苍白,憔悴,眼窝深陷……与记忆中那张从医院档案里偷拍到的周振安照片,逐渐重合。
“老鼠,拍照!”阿鬼低喝道,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咔嚓”、“咔嚓”,老鼠快速按动快门,连续拍了好几张。
虽然不是很清晰,但依稀间还是可以辨认出周振安来。
与此同时,阿鬼拿起旁边一台改装过的无线电扫描监听设备(只能捕捉到未加密的常规通讯和模糊的信号特征),耳机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和隐约的人声指令片段:“……”
“确认目标。”阿鬼放下望远镜,看向老鼠,“是周振安,还有他老婆孩子。他们被带进西九龙警署了。”
老鼠也看到了,他快速收起相机,换上另一台更小巧的宾得傻瓜相机,对着对面大楼七楼几个亮起灯光的窗户又拍了几张。
“他们应该在七楼。有几个窗户刚刚亮灯,而且窗帘都拉得很严。”老鼠判断道。
阿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比香烟盒略大的黑色通讯器。
这是他们从东南亚黑市买来的高频加密步话机,功率不大,但胜在难以被常规手段侦测。
阿鬼按下通话键,低声道:“
大哥,我是阿鬼。
确认了。
就在刚刚,目标周振安及其妻儿、一名老年女性,被一大批警察护送进入西九龙总区刑事部大楼。
目标被直接带上七楼,疑似进入保护性拘留或安全屋。
完毕。”
其语气透着兴奋。
几秒钟后,通讯器里传来天养生冰冷平静的声音:
“收到。继续监视,注意警方布防变化,特别是夜间值班和换岗规律。每小时汇报一次。完毕。”
“明白。”
结束通讯,阿鬼和老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和兴奋。
鱼,进网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这群猎人,敢不敢、能不能从警察的老窝里,把鱼抢出来了。
是啊,周振安可是关系着上亿美金,还有为死去的三位兄弟复仇!
……
晚上七点四十分,西九龙总区刑事部大楼七楼,一间询问室内。
房间不大,约十五平方米,墙壁是浅灰色的隔音材料,除了一张长方形桌子、三把椅子和一个固定在墙角的录音设备外,别无他物。灯光是柔和的白色,不刺眼但足够明亮。
陈正东坐在桌子一侧,旁边是做记录的钱雅丽。
对面坐着周振安,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便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何尚生、邱刚敖、朱华标等人,则通过隔壁监控室的单向玻璃观察着审讯过程。
“周先生,放松些。”陈正东的声音平稳,“这里很安全。你的妻子和儿子在隔壁房间休息,有女警员照顾。文婆婆也在,大家都很好。”
周振安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热水,似乎想从中汲取一点温暖和勇气。
“我们开始吧。”
陈正东翻开一个空白笔记本,但没有马上记录,继续道:
“先从半年前那场1亿美金劫案说起。
五月十二日下午,你驾驶美国银行的押款车,运送相当于一亿美元的新版美钞前往金库,在九龙湾遭遇伏击。
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特别是劫匪的样貌、特征、说话口音、使用的武器,以及……劫案过程中任何不寻常的细节。”
周振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开始游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控室外的朱华标都有些急躁地皱起了眉头。
“我……我记不太清了……”
周振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道:“那天……爆炸……枪声……很多人死了……血……我晕过去了……”
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回避反应。
但陈正东敏锐地察觉到,周振安的回避中,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没关系,慢慢想。”
陈正东并不着急,“任何一点细节都可以。比如,劫匪大概多少人?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有没有提到什么名字或者代号?”
周振安再次陷入沉默,双手紧紧握着水杯,指节发白。
他似乎在内心激烈地挣扎。
监控室里,擅长谈判的何尚生低声对邱刚敖说:“他在犹豫。不是完全想不起来,是在权衡要不要说。”
果然,几分钟后,周振安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但内容极其模糊且缺乏关键信息:
“大概……八九个人……都戴着面罩……看不清脸……穿深色衣服……
开的像是面包车……武器……有手枪,还有……像是冲锋枪……说话……好像有北方口音……其他的……我真的不记得了……”
周振安描述的这些,与警方已经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没有提供任何新的、有价值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合伙人”的线索。
陈正东耐心地听着,等周振安说完,才缓缓问道:
“那么,劫案发生后,你有没有接到过什么特别的电话?
或者,有没有人以‘保护你’或者‘给你补偿’为名,接触过你?”
这个问题好似一根针,刺中了周振安最敏感的部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什么都没有!”
反应过激了!
陈正东与钱雅丽交换了一个眼神。
钱雅丽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周先生,”
陈正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道:
“那伙悍匪这次回来,目标明确——就是要找到你,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想从你口中得到什么极为重要的信息,然后灭口。
他们为什么这么肯定,你身上有重要的信息……”
周振安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低下头,盯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振安的声音低如蚊蚋。
“你知道。”
陈正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道:
“我想你不仅知道,而且是知道在幕后主导一亿美金劫案的黑手是谁,你可能还从他那里得到过什么。
钱?承诺?还是别的?
而正是这个东西,让你现在不敢说出来——因为你怕说出来后,不仅那个‘幕后黑手’会完蛋,你自己得到的东西也会失去,甚至可能面临新的法律问题。”
周振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仿佛内心最深的秘密被一眼看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正东知道,自己猜对了。
周振安手上肯定有筹码,而且这个筹码让他既想摆脱危险,又舍不得放弃。
“周先生,”
陈正东见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理解但也无比现实的感觉,道:
“我理解你的顾虑。
人都有私心,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的惨剧,又得到了某种……补偿之后。
但是,请你想想现在的情况。
那伙悍匪已经杀回来了,他们杀了老虎仔,昨晚在油麻地打伤多名警员,手段凶残。
他们找不到你,会不会去找你的妻子儿子?
那个‘幕后黑手’为了自保,会不会也想除掉你,甚至你全家?”
周振安浑身一颤。
“你手里的东西,或许能保你一时,但保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