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道:
“不过,周先生,你也看到、听到了。
那伙人有多疯狂,多执着。
连我们西九龙警署都敢冲击。
他们这次失败了,但如果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揪出来,他可能会派其他人来,用其他方式……
你和你的家人,永远无法真正安全。
你应该明白的!”
闻言,周振安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陈正东直视着他的眼睛,道:
“钱,对吧?那个‘合伙人’给了你一笔钱,一笔足够你全家安稳过完后半辈子的钱。
你怕说出来,这笔钱会被追缴,你自己也可能因为收受赃款面临指控。”
周振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没有否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
陈正东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是什么钱?
是沾着你同事鲜血的钱!
是让那几个押款员、五个无辜路人丧命的钱!
你花着这样的钱,晚上能睡得安稳吗?
你的儿子长大后,如果知道他的父亲是靠这样的钱养大的,他会怎么看你?”
字字如刀,劈在周振安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他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还有,”
陈正东放缓了语气:
“你以为那笔钱真的能保你一世?
那个‘合伙人’当初给你钱,是为了封你的口,让你合作吧。
现在事情快要败露,你觉得他是会想办法保住你,还是会想方设法让你……永远闭嘴?
昨晚那伙悍匪,不就是来找你‘闭嘴’的吗?”
周振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
“我……我说了……你们真的能保证我和淑芬、杰仔的安全?能……能对我从轻处理?”
“我以警司的身份向你承诺,”
陈正东郑重道:
“只要你全力配合,指证幕后黑手,我们会将你和家人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之下。
对于你收受的款项,我会向法官说明你是在受到胁迫、精神受创的情况下被动接受,且最终主动配合警方破获重大案件,为你争取最大限度的宽大处理。”
这是陈正东能给出的最实际的保证了。
周振安死死地盯着陈正东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或欺骗。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和令人信服的坚定。
漫长的沉默后,周振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嘶哑地开口:
“我说……在案发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用了变声器,声音很怪。
他说他叫‘雷公’,是负责‘处理善后’的人。
他说他知道我当时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还说……可以给我一笔钱,让我闭上嘴,永远忘记那天的事。
如果我不答应,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有‘意外’。”
周振安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依旧不寒而栗:
“我……我当时吓坏了,又刚失去同事,精神都快崩溃了。
他……他给了我一百万美金,我……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那个‘雷公’悄悄在我家门口,放了一个箱子,里面就是一百万美金。
我将这些钱,全部都藏在家里客厅沙发后面的暗格里,用水泥封死了……
后来,我发病……”
“只有电话?没见过面?不知道他是谁?”陈正东立即追问。
“从来没见过,他只打给我两次电话,说话很少,只交代事情。
我……我只知道,他能量很大,好像对警队内部很熟悉,因为他曾提醒我,如果警察问起某些细节该怎么回答……那些细节,只有当天在场的警察才知道。”
周振安道,“至于他是谁……我真不知道。他声音经过处理,又从不露面。”
陈正东点点头,这符合一个谨慎内鬼的行事风格。
“那个电话号码,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陈正东追问。
“在我住进精神病院的前半个月……他问我最近有没有警察来找我,我说没有……”
周振安说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这是他上次打来时,我偷偷记下的号码。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打通。”
陈正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钱雅丽。
这是关键的线索!
“周先生,感谢你的配合。”
陈正东站起身,道:
“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你和家人转移到更安全的地点。
关于那笔钱,我们警方会依法起获和封存。
同时,我需要你随时准备好,在必要的时候出庭作证。”
周振安如释重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我都听你们的。”
陈正东审讯完此人后,
走向了另一间加固的审讯室。
天养生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的手臂脱臼经过处理已经复原,昨夜他并未受重伤,不过脸色依旧不好看,眼神则是凶狠冷漠,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陈正东独自一人走进来,关上门,坐在他对面。
两人对视了足足一分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最终,陈正东打破了沉默:“怎么样?”
天养生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道:“死不了。怎么,陈警司是来猫哭耗子?”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陈正东并不动怒,“一个报复真正仇人的机会。”
天养生眼神微动,但依旧沉默了下来。
“你们半年前那单生意,价值一亿美元。
你们拼死拼活,死了三个兄弟,结果一毛钱都没拿到,还被背后捅了一刀,差点全军覆没。”
陈正东缓缓说道:
“这半年,你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舔着伤口,就为了回来拿回钱,给兄弟报仇。
现在,你们回来了,钱没看到,仇没报成,自己却全折在这里。值得吗?!”
天养生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一些,握紧了拳头,镣铐哗啦作响。
“那个幕后黑手,‘雷公’,他拿走了所有的钱,害死了你们的兄弟,现在说不定正在某个高级场所,享受着用你们兄弟的命换来的富贵荣华。
而你们呢?要么在监狱里把牢底坐穿,要么……”陈正东的话如同毒针狠狠扎入天养生的软肋,“你甘心吗?”
“你想说什么?”天养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跟我合作。”
陈正东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道: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雷公’的一切。
联系方式、接头方式、可能的地点、任何蛛丝马迹。
然后,配合我演一场戏,把他引出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天养生冷笑道:“你们警察,和那个杂种,说不定都是一伙的。”
“昨晚我完全可以直接下令击毙你们。”
陈正东平静地说:
“但我没有。
你的六个同伴,都只是受伤,没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是揪出警队内部的蛀虫,彻底了结这个案子。
而你们,是能帮我做到这一点的重要证人,甚至……是诱饵。”
陈正东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讽刺道:
“再说了,你觉得如果我和‘雷公’是一伙的,我现在应该是来灭你的口,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你谈合作。”
天养生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
他不得不承认,陈正东说得有道理。
昨晚那种情况,对方完全有能力将他们全部击毙。
理由,天养生都替陈正东想好了:“悍匪拒捕,全部击毙”。
而陈正东选择留他们活口,本身就说明了某种态度。
“我的兄弟……他们真的都没事?”天养生问,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可以和他们通话确认。”陈正东示意门外的警员。
很快,一部连接着医院看守病房的电话被拿了进来。
天养生依次与天养义、阿鬼、铁牛、老鼠、蜘蛛等人通了简短的话,确认他们都还活着,虽然受伤但不致命。
放下电话,天养生眼中的敌意和戒备明显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
“如果……我配合你,抓到了那个杂种,我和我的兄弟……会怎么样?”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犯下的罪行,持械抢劫、杀人、袭警、冲击警署……任何一条都足够重判。”
陈正东没有隐瞒:
“但主动配合警方破获重大案件,擒获策划劫案、害死你们兄弟的主谋,这是重大的立功表现。
法官应该会酌情轻判……但总比现在就被钉死强。”
这是现实的选择,没有虚假的承诺。
天养生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阿豹、阿虎、阿蛇死时的惨状,闪过这半年来东躲西藏的屈辱,闪过对那个“雷公”刻骨的仇恨……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我配合你。”他声音冰冷道,“你想知道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天养生将他所知道的关于“雷公”的一切和盘托出:
半年前如何通过一个叫“丧狗”的中间人联系上他们;
劫案的计划细节(包括内应提供的押款车路线和安保弱点);
得手后如何按约定将钱运到指定码头仓库;
以及后来如何被埋伏、“丧狗”如何被灭口(他们事后回去查过,“丧狗”在他们离开香港后不久就“坠楼身亡”);
他们自己如何死里逃生;
这次回来如何试图通过老虎仔找出幕后黑手,而老虎仔提供了周振安的消息……
信息很多,但关于“雷公”本人的直接线索,却少得可怜。
天养生从未见过他,只通过变声后的电话联系过一次,用的还是公共电话。
天养生凭着雇佣兵的职业习惯,记住了那次“雷公”来电时,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的、很有特点的轮船汽笛声和海水拍岸声,像是一个靠近码头的电话亭。
但这……可能没有什么价值。
“那个中间人‘丧狗’已经死了,线索就断在他那里。”
天养生最后说道:“‘雷公’非常小心,从来不留下任何直接痕迹。”
陈正东仔细记录着,并不失望。
这反而印证了对方的狡猾和老练。
“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陈正东放下笔,看着天养生。
“什么戏?”对方询问道。
“给‘雷公’打一个电话。”
陈正东说出了他酝酿已久的计划核心:
“告诉雷公,你们昨晚袭击警署,从周振安口中逼问出了他的这个私人电话号码。
你们要和他重新谈条件,换你们应得的那份钱,以及……安全离开香港的通道……总之,尽量拖延时间。”
天养生瞳孔一缩道:“他会让你如意?”
“如果由你亲自打这个电话,我相信他会让我如意的。”陈正东再次强调道:“你尽量拖延时间便可!”
天养生想了想,问道:“电话是多少?”
陈正东道:“等我们警方做好准备了,给你提供私人手机和电话号码。”
天养生没有说话。
“这个计划需要周密的准备和多个部门的配合。”陈正东站起身,最后补充道:“我需要向上级汇报,协调技术支援。你先休息,准备好。电话,我们下午打。”
……
上午十一点,陈正东再次来到黄炳耀的办公室,这一次,他带来了更为详细的后续计划简报,以及需要协调的事项清单。
黄炳耀仔细看着简报,脸色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兴奋。
“好家伙!东仔,你这是要钓大鱼啊!”黄炳耀拍着桌子道:“用悍匪引出内鬼,再将他们一锅端!够胆识,不错!我支持你!”
他对警队的内鬼,也是仇恨不已!
黄炳耀最是讨厌、鄙视这种叛徒、警队的二五仔。
“这个计划成功的关键在于几点。”
陈正东指着清单道:
“第一,技术支援。
我们需要通讯技术部门在最短时间内,准备好最先进的电话追踪和录音设备,确保能锁定‘雷公’接电话的位置,并录下所有对话作为证据。
第二,快速反应力量。
一旦锁定位置,我们需要能在五分钟内出动精锐突击力量,实施抓捕。
这可能需要飞虎队(SDU)支援。
第三,需要……
最后,绝对保密。
除了核心行动人员,计划内容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其他不相干的部门。
我怀疑‘雷公’在警队内部可能不止一双眼睛。”
黄炳耀连连点头:
“这些东西,都由我来协调!
林副处长那里我去汇报,争取最高权限和最快通道!
保密方面,你放心,我亲自盯着!
参与协调的人,全部签保密协议!”
说着,黄炳耀高级警司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不行,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直接去警务处找林副处长当面汇报!
东仔,你这边按计划准备,等我消息!
最迟下午两点前,我给你准信!”
“是!”
陈正东知道,有黄炳耀这位即将晋升总警司、深得处长、副处长信任的老上司全力推动,计划的审批和协调会顺利很多。
离开黄炳耀办公室,陈正东立刻返回X组指挥中心,开始内部部署。
“尚生,你带人去周振安家,把他藏的那笔钱取出来,全程录像,办好法律手续。”
“小生,你和技术组,准备一间具备电话追踪和录音条件的隔离房间,调试好所有设备。
等黄Sir那边协调好技术部门,立刻接入。”
“刚敖、华标,检查所有武器装备,准备车辆,让所有行动队员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可能出动。”
“子维、徐飞、安定,你们三人作为狙击手,随时待命。”
“……”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X组这部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这一次,运转得更加隐秘、更加致命。
陈正东还准备了几套可能的行动预案,包括城区、码头、郊外等不同环境下的抓捕方案等。
他对警队内部的这个内鬼痛恨不已!
这个二五仔,为了一己私利,害死了那么多无辜市民、还有警队兄弟,真是该抓住杀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