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群沉默的送礼者将大大小小十数个礼盒,在顶层豪宅宽敞的玄关及客厅一角整齐码放好后,便再次向陈正东齐齐躬身行礼。
然后,他们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撤离,乘电梯下楼。
很快,楼下传来劳斯莱斯发动机低沉平稳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一切复归平静,只剩下满室馨香和地上那些来自世界各处的礼物。
方洁霞惊讶地看着这突然多出来的一堆精美礼盒,又看向面色如常的男友:“正东,这些是……?那些人是谁?好大的阵势。”
“一些朋友,确切说是我救过那位神秘富豪介绍认识的朋友,知道我今天搬家,派人送来的贺礼。”陈正东走到礼物堆旁,随手拿起那个贴着欧洲主管便签的紫檀木盒,轻松地打开卡扣。
盒盖掀开,黑色天鹅绒内衬上,躺着的是一幅异常精美的油画。
画框是古朴的金色洛可可风格,略有磨损,更显年代感。
画作本身描绘的是夕阳下的泰晤士河,笔触细腻,光影处理极富韵味,右下角有一个花体签名。
即便方洁霞对西方艺术史不算精通,也能从那颜料历经岁月产生的独特光泽、细腻入微的笔触,以及这幅画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沉静气质中,感受到它的非凡价值。
“这……这画看起来像是古董,很贵重吧?”方洁霞有些迟疑,又看向其他礼盒。
陈正东点点头,索性连续打开几个。
一个皮质扁箱里,是一套清乾隆年间的斗彩团花纹瓷器杯碟,釉色温润,图案繁而不乱;
另一个长条形木匣中,是一柄装饰华丽、保存完好的19世纪欧洲宫廷佩剑,剑柄镶嵌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还有礼盒装着品相绝佳的波斯手工丝绸地毯、装着稀有年份的法国滴金酒庄贵妇甜白葡萄酒……
每一件,都不仅仅是昂贵,更是兼具艺术价值、历史沉淀与独特性的珍品,绝非市面上用钱就能轻易购得的俗物。
这些礼物挑选得极其用心,避开了最张扬炫富的品类,却更显赠礼者的品味与深厚底蕴。
方洁霞的眉头渐渐蹙起,担忧取代了惊讶。
她拉住陈正东的手臂,声音压低了道:
“正东,这些礼物太不寻常了。
就算是你救过的那位神秘富豪朋友,他的……朋友们,出手也未免太大方了。
这不像寻常人情往来,我怕……会不会是变相的……”
“贿赂”两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但眼神已表露无疑。
方洁霞出身方家,并非对富贵毫无见识,但眼前这些礼物所代表的层次和其背后可能隐含的意图,让她感到不安。
她最怕的,是这些馈赠成为绑住陈正东的无形绳索,或是未来某天被人用来攻讦他的把柄。
陈正东放下手中的一个翡翠摆件,转身握住方洁霞的手,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而恳切道:
“洁霞,我明白你的担心。
但请相信我,也相信我那位朋友的能量和分寸。
他所在的圈子,层级很高,交往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爱惜羽毛的人物。
他们送礼,一是看在我那位朋友的面子上,表达一份结交的善意;
二来,这些礼物对他们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圈层内的礼仪和认可,而非你我所理解的那种‘交易’。
他们清楚我的身份是警察,绝不会送让我为难的东西。
这些东西,更多是放在家里增添氛围的藏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道:
“当然,你的提醒很重要。
我会谨慎处理,确保一切干干净净。
这些礼物,我会以适当的方式登记报备,绝不留下任何隐患。
好吗?”
方洁霞凝视着陈正东的眼睛,那里面的沉稳与真诚一如既往,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她轻轻叹了口气,靠进男友怀里:
“我总是说不过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万事小心。
我不想你因为这些东西,受到伤害!”
“我答应你。”
陈正东轻抚方洁霞的背,柔声道:“把这些先收好吧,挑几样喜欢的摆出来,其他的暂时存到储物间。
我去书房回个电话,总要向代送礼物的朋友们道声谢。”
安抚好方洁霞,陈正东再次走进书房,关上了厚重的实木门,将客厅隐约传来的摆放物品声隔绝在外。
这一次,他顺利拿起了那部保密电话。
然而,就在陈正东指尖即将按下快捷拨号键时,电话的屏幕竟先一步亮了起来,熟悉的加密号码跃入眼帘——正是他的首席管家李寒玥。
陈正东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接通了电话。
“下午好,主人。”
李寒玥清冷而恭敬的声音第一时间传来,即便隔着电波,也能感受到那份刻入骨髓的严谨:
“首先,请允许我,并代表奥丁公爵资产管理团队全体同仁,恭贺您乔迁新居,愿您与方小姐在此安康顺遂,福泽绵长。”
“谢谢,寒玥。也代我谢谢大家。”陈正东温和回应。
“您客气了。主人,刚才送达的礼物,希望您能满意。”
李寒玥继续汇报道,语气平稳如常:
“沈先生、林女士、查尔斯先生、汉斯先生等各位负责人,原本都急切期望能亲自赴港,当面向您道贺。
但考虑到您身份的绝对保密性,以及近期香港警务系统内可能存在的关注,经过我们紧急商议,认为大规模人员聚集的风险过高,最终决定取消行程,改为委派香港本地的可靠团队,将我们各自精心挑选的贺礼奉上。
礼单和每件礼物的详细说明与估价文件,已通过安全途径发送至您的加密邮箱,请您查收。
所有物品均已确保来源清晰合法,不会对您造成任何困扰。
另外,您是否要我,通过特殊渠道向ICAC隐秘报备?”
“大家有心了,礼物都很珍贵,我和洁霞都很喜欢。这份情谊,我领了。你帮我报备吧,也省的我再去麻烦一次!”陈正东简短回应道。
“是,主人!”李寒玥恭敬道。
随即,陈正东话锋一转,语气虽未加重,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练了几分,道:
“寒玥,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处理。”
“主人,请您吩咐。”李寒玥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进入绝对专注的状态。
“‘瑜地产’公司,其负责人霍明瑜女士,卷入的一桩商业合同纠纷,对手方来者不善。
我要你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动用一切必要且隐蔽的资源,确保这场官司的走向对我们有利。
重点不在于简单粗暴地施压,而是找到对方合同中可能存在的欺诈、胁迫或不公证据,揭露其商业陷阱的本质。
我要郑浩天把手缩回去,并付出相应的代价。
过程中,注意保护霍女士及其公司的商业声誉,避免二次伤害。明白吗?”
“明白,主人。”
李寒玥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回答道:“我会立刻协调詹姆斯·福克斯爵士(首席大律师)的法律团队,以及我们在香港、伦敦乃至相关离岸法区的商业调查资源,全方位介入此案。
郑氏集团在商业上的运作并非无懈可击,尤其是郑浩天公子近年的某些手段,并非第一次使用。
找到突破口并给予精准反击,是我们的专业范畴。请您放心,在下周四之前,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初步答复。”
如此重大且复杂的委托,在李寒玥口中仿佛只是日程表上一次普通的任务安排,这种举重若轻的自信,源于奥丁公爵旗下庞大帝国所蕴含的惊人能量。
是的,她对郑氏集团郑浩天,之前就有过研究。
确切地说,是在陈正东让李寒玥,查霍明瑜的公司之时,她就全方位的了解郑浩天和郑氏集团情况。
李寒玥就等着陈正东一声令下。
“很好。”陈正东对她的效率和态度非常满意。
“另外,主人,”
李寒玥稍作迟疑,随即以建议的口吻谨慎补充道:
“请恕我冒昧,如果您对君尚顶层的居住环境,有任何不尽满意之处,
我们在香港浅水湾、石澳等地,还有数处更为私密、占地面积更大、景观也更壮丽的顶级别墅产业,一直有专业团队维护,随时可以为您启用。
那里的居住体验和私密性,或许更适合您未来的需求。”
陈正东几乎能想象到李寒玥在电话那头认真规划的样子,他笑了笑,语气放松下来道:
“寒玥,你的考虑很周到。
不过这里已经很好了,视野开阔,装修我也喜欢。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我工作的西九龙总区警署很近,通勤方便。
现阶段,这里最适合我。”
“是,主人。我明白了。”李寒玥从善如流。
接着,陈正东又询问了一下李寒玥,奥丁公爵旗下对大陆的投资与希望小学的建设事宜后,通话结束。
陈正东放下电话,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
书房内一片寂静。
他目光投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景色,非常壮观、美丽。
郑浩天在等下周四面见分晓,自以为胜券在握。
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凭借个人勇武和警队资源周旋的小警察,而是一个悄然运转、足以撼动一方风云的庞大势力的主人。
陈正东并不喜欢滥用这份力量,但面对阴险的算计和针对方洁霞在意之人的伤害,他绝不吝啬于展示獠牙。
法律与规则的框架内,他有的是方法和资源,陪这位心高气傲的郑大少好好“玩”一场。
陈正东看了看时间,起身走出书房,客厅里,方洁霞已经大致归置好了那些礼物,挑了一幅色彩明快的现代画挂在走廊,将那套斗彩杯碟洗净放在了酒柜里作为装饰,其他的都已妥善收好。
她正拿着那对鸳鸯靠垫,比划着放在沙发上的角度。
听到脚步声,方洁霞回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属于家的安宁笑容,询问道:“电话打完了?事情处理好了吗?”
“嗯,处理好了。”
陈正东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间,嗅着淡淡的馨香,柔声道:“下周伯母的事,会有转机的,别太担心了。”
方洁霞身体放松地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细节。
方洁霞相信自己的男友,说到做到!
……
郑浩天站在郑氏集团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的雪茄早已熄灭,他却浑然未觉。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黄昏正在降临,天际由橙红渐变为深紫,最后融入墨蓝的夜色。
中环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
然而,郑浩天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这些璀璨的夜景上。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空间,牢牢锁定在远处那楼宇高耸的君尚小区。
就在半小时前,郑浩天安排在君尚物业的一个眼线,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下午XX时间,两辆劳斯莱斯银刺载六七人至君尚,携大量包装精美礼盒上楼,赠予顶层陈姓业主。送礼者训练有素,疑为专业团队。礼盒数量约十五件,包装规格极高。五分钟后离开,未停留。”
这条消息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郑浩天因白天受挫而阴郁的心绪中。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陈正东啊陈正东……”
郑浩天转身回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重重坐进真皮老板椅中,轻声自语道:
“我以为你真能做得天衣无缝?
一个警务人员,住着查不到业主的顶级豪宅,开着两百多万的奔驰大G,现在又有人开着劳斯莱斯给你成批送礼……你真当香港没有王法了?”
在郑浩天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之前苦于抓不到陈正东任何实质性的把柄,那份查不到源头的房产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有劲无处使。
可现在不同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高调、如此规模的送礼行为,简直是送到他手上的“证据”。
“受贿,一定是受贿!”
郑浩天激动地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道:“一个警司的年薪才多少?就算有津贴、有奖金,也绝对负担不起这样的生活水准。更别说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这次,我看你怎么解释!”
郑浩天似乎已经看到,陈正东被廉政公署请去“喝咖啡”的场景,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警察身败名裂,看到方洁霞那绝望的眼神……
想到这里,郑浩天不再犹豫。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迅速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官腔的男声:“喂?”
“蔡sir,是我,浩天。”郑浩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恳:“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您说一下,关于那个陈正东的。”
电话那头的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沉默了片刻。
郑浩天能听到隐约的纸张翻动声,似乎对方正在处理文件。
过了几秒钟,蔡元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浩天啊,什么事?”
“蔡sir,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今天下午有人开着两辆劳斯莱斯,给陈正东位于君尚的顶层豪宅送去了大批礼物,保守估计有十几件,包装非常高档。”
郑浩天语速加快,试图让自己的描述更具冲击力:
“您想想,他一个警务人员,凭什么接受这样规格的赠礼?
这绝对是严重的违纪行为,甚至可能涉及受贿!
我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我们把材料整理好送到廉政公署,这次一定能把他……”
“浩天。”蔡元祺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静,但郑浩天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不耐,“你确定这些礼物的性质?确定是贿赂,而不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蔡sir,这还用确定吗?”郑浩天有些急了,“劳斯莱斯送货,十几件高档礼盒,这规格已经说明了一切!他陈正东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的‘人情往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蔡元祺的声音压低了些:“浩天,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关于陈正东的事……我建议你慎重。”
郑浩天一愣:“蔡sir,您这是什么意思?前次他买奔驰大G,我们不是也……”
“前次是前次。”蔡元祺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前次廉政公署那边对陈正东的调查结果是什么吗?”
“不是不了了之了吗?”郑浩天皱眉。
“不了了之?”蔡元祺发出一声近乎嘲讽的笑,“浩天,你在商场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不了了之’有时候比‘查清有问题’更可怕吗?”
不等郑浩天回答,蔡元祺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我实话告诉你,廉政公署那边我熟识的一位高级调查主任,徐建生,私下跟我提过一句——‘陈正东的水很深,没事别去碰’。
你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吗?能让徐建生这种查过多少高官富豪的老ICAC说出这种话……”
郑浩天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蔡sir,您的意思是……他背后真的有人?”
“有没有人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上次廉政公署的调查流程走得非常快,而且结论异常清晰——‘资金来源合法,无需进一步调查’。”
蔡元祺顿了顿,又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要么他的钱真的干净得无懈可击,要么……他背后的能量大到连廉政公署都不愿深究。”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郑浩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蔡sir,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郑浩天的声音里带着不甘,“眼看着这个小警察……”
“浩天。”
蔡元祺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带着明确的告诫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