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码头核心区的枪声只剩下零星响起,但这边的气氛却更加凝重。
冬夜的寒风刮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突然,庄子维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
“狙击A点报告,观测到三名逃犯出现在西南堆场边缘,正在朝主干道方向移动,距离封锁线大约三百米。
他们非常警惕,行进缓慢,利用集装箱和杂物掩护。”
“收到。”何尚生回应,同时向两侧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所有埋伏的警员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几分钟后,何尚生锐利的眼睛捕捉到远处集装箱缝隙间一闪而过的黑影。
来了!
三个狼狈的身影果然出现了。
他们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惶和凶戾,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
正是从仓库逃出来的三名和兴盛骨干分子,他们三人手里都握着一把黑星手枪。
当他们接近封锁线约五十米时,看到了横在路中似乎“抛锚”的拦截车(伪装)以及那个狭窄的缺口。
“前面有辆车挡路!”一名匪徒低声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从旁边绕过去,或者从车旁边挤过去!快!”一名匪徒头目催促道。
三人加速向缺口冲来。
就在他们踏入破胎器覆盖范围的瞬间,何尚生果断下令:
“行动!警察!放下武器!”
霎时间,道路两侧亮起数道强光手电,刺目的光柱牢牢锁定了三名匪徒。
同时,至少十名警员从隐蔽处现身,枪口齐齐指向他们。
“别动!”
“把枪放下!”
吼声四起。
三名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举起手。
他们手里的黑星手枪,也“啪嗒”掉在地上。
“跪下!双手抱头!”何龙大声喝道。
两名匪徒腿一软,就要依言跪下。
但为首的那个匪徒,眼中却闪过一抹疯狂。
他瞥见拦截车旁边,一名EU警员似乎因为位置靠前、意图上前捡起地上的手枪而稍微脱离了掩体,暴露在了相对空旷的地带。
说时迟那时快,这名悍匪猛地向前一扑,并非去捡枪,而是如同猎豹般冲向那名离他只有三四米远的EU警员!
匪徒的动作出乎意料的快,显然也是亡命之徒中的好手。
那名EU警员没料到匪徒会突然向自己冲来,反应慢了半拍。
刚要调转枪口,匪徒已经撞入他怀中,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持枪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则摸出一把锋利匕首,勒住EU警员的脖子,并将匕首抵在对方颈动脉处,只要轻轻一划,就将血溅当场毙命。
这名EU警员瞬间被匪徒制住,拖拽着挡在自己身前,成了人肉盾牌!
“都别动!再动我就杀了他!”匪徒嘶声怒吼,他背靠着拦截车的轮胎,将EU警员牢牢控制在身前,警惕地看着四周的警察。
变故突生!
所有警察的枪口立刻微微下垂,避免误伤人质。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阿雄!你干什么!快放开阿SIR!”另外两名已经跪下的匪徒也惊呆了,其中一个喊道。
“闭嘴!不放我们走,大家一起死!”名叫阿雄的匪徒眼睛赤红。
EU警员努力保持着镇定,没有挣扎激怒对方。
“冷静!放下刀,放开人质!你跑不掉的!”何尚生督察立刻高声喊道,同时示意周围的警员不要轻举妄动。
他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局势。
匪徒情绪极度激动,人质处境危险。
强攻风险极高。
何龙督察也靠近何尚生,低声道:“何sir,我来试着跟他谈。”
何尚生点头,将主要谈判任务交给何龙,自己则负责整体掌控和寻找机会。
何龙督察上前两步,将手枪插回枪套,双手微微抬起,示意自己没有威胁,用平稳而清晰的语气说道:
“朋友,怎么称呼?我是谈判专家何龙督察。
你看,你的两个同伴已经安全了。
放开这位警员,我保证你会得到公平的对待。
继续抵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少废话!叫你们的人让开!给我一辆车!我要走!”阿雄根本不听,匕首又紧了一分,这名EU警员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痕。
“车可以给你,但你需要先确保这位警员的安全。他快喘不过气了,你先松一点,我们什么都好谈。”
何龙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试图先稳定对方情绪,“你的全名叫什么?家里还有人吗?想想他们。”
“我叫什么关你屁事!我要车!现在就要!”阿雄的情绪依旧激动,但何龙提到“家人”时,他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
何尚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阿雄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他注意到阿雄虽然叫嚣得厉害,但持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不时飘向地上那把黑星手枪,又迅速移开,显示出内心的矛盾和恐惧。
他并非完全不怕死,而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何尚生督察低声通过对讲机向陈正东汇报了情况:
“陈sir,陆路封锁线出现突发状况,一名EU警员被逃窜匪徒劫持。
匪徒情绪激动,要求车辆。
何龙督察正在谈判。
请求指示。”
指挥车内,陈正东警司眉头微皱,但声音依旧沉稳:
“收到!以人质安全为第一优先!
同意给他车,但尽量拖延时间,寻找解救人质的机会。
朱华标的预备队即将到达你们侧翼,我会让他们隐蔽待命。
狙击组能否看到目标?”
庄子维的声音很快传来:“狙击A点报告,角度受限,匪徒与人质几乎重叠,且背靠车辆轮胎,没有安全射击角度。重复,没有安全射击角度。”
其他的徐飞和马孝贤,距离更远,更无法有效射击。
“明白。何尚生,现场由你全权处置,灵活应对。
必要时候,可以答应他部分条件,但务必确保人质安全。”
陈正东给予了前线指挥官充分的信任和授权。
“Yes,Sir!”何尚生应道。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
何尚生督察不仅要解救人质,还要抓住这个匪徒,更要为整个“夜枭行动”的完美收网,扫清最后障碍。
他看了一眼何龙督察,何龙正在继续用言语安抚阿雄,并假装通过对讲机“请示”安排车辆,实际上是在拖延。
何尚生大脑急速思考着策略。
强攻不行,狙击无角度,答应给车……如果真给了车,匪徒上车时会不会放松警惕?
或者,能不能在车上做手脚?
但风险依然很大,匪徒很可能要求人质随车,甚至开车后杀害人质。
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匪徒分神或者松懈的契机。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另外两名匪徒,又扫过地上那三把黑星手枪,最后目光落回匪徒阿雄那张因为紧张和疯狂而扭曲的脸上。
突然,何尚生督察灵光一闪。
他慢慢挪动脚步,靠近了跪在地上的两名匪徒,用不大但足够让阿雄听到的声音,对其中那个刚才喊“阿雄”的匪徒说道:
“你刚才叫他阿雄?他全名叫什么?家里是不是还有个老母亲?”
那名匪徒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是叫陈志雄,他确实有个老母亲……”
“你胡说八道什么!”阿雄(陈志雄)猛地吼道,情绪更加激动。
但何尚生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和……痛苦?
显然,母亲是他的软肋。
何尚生不再理会跪着的匪徒,转而面向陈志雄,语气变得严厉而快速,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气势道:
“陈志雄!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
你老妈今年多大?六十?六十五?
她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就是等着今天给你收尸,然后孤苦伶仃一个人活在世上,被街坊指着脊梁骨说她儿子是劫持警察被击毙的悍匪?!”
“你闭嘴!不许提我妈!”陈志雄嘶吼着,匕首剧烈颤抖。
“我偏要提!”
何尚生督察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劫持警察,罪加一等!
就算你现在杀了这位阿Sir,你能跑掉吗?
外面全是警察,天罗地网!
你最终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判终身监禁!
到时候,谁给你老妈送终?
谁给她养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晚年凄惨,这就是你的孝道?!”
何尚生的话语如同尖刀,直刺陈志雄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疯狂之色减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挣扎和恐惧。
勒着人质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一丝。
被劫持的EU警员王仔感到脖子上的压力稍减,趁机大口喘气。
何龙督察抓住机会,语气转为缓和但坚定道:
“陈志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放下刀,放开人质,我向你保证,会向法官说明你最终没有伤害人质,并且配合!
你的罪名会减轻很多!
你还有机会见到你老妈!
难道你想让她临老还要去监狱探望你,或者去坟场拜你吗?”
“我…我……”陈志雄眼神涣散,心理防线正在崩塌。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脸色发紫的警员,又看了看远处黑暗中似乎无处不在的警察,再想到家中年迈的母亲……持刀的手,终于开始慢慢、慢慢地向下垂落。
何尚生督察和何龙督察对视一眼,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何龙继续用语言安抚:“对,就是这样,把刀放下,慢慢放开这位阿Sir。我说话算数……”
然而,就在陈志雄的匕首即将离开王仔脖颈的刹那,异变再起!
码头深处,大概是邱刚敖追击的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枪响和爆炸声(可能是手雷)。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陈志雄被这枪声一惊,如同惊弓之鸟,原本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条件反射般地重新勒紧人质,匕首也猛地重新抬起!
“你们骗我!”陈志雄狂叫道,眼神重新被疯狂占据。
“不是!那是其他方向开枪……”何龙急忙解释。
但已经晚了。
陈志雄受惊之下,拖着人质向拦截车打开的驾驶室车门方向踉跄移动,似乎想强行上车。
“给我让开!不然我杀了他!”
局面瞬间回到原点,甚至更加危险。
陈志雄的情绪比刚才更不稳定,任何刺激都可能让他失控。
何尚生督察心中一沉,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悄悄将手背到身后,向不远处的林龙裕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那是事先约定好的,准备强攻配合的信号。
同时,何尚生督察用眼神示意何龙督察,继续吸引陈志雄的注意力。
何龙会意,立刻加大音量:
“陈志雄!冷静!听我说,那枪声跟你没关系!
你看,车已经准备好了(他指着一辆缓缓从侧面开过来的、看似普通的车辆),钥匙就在车上!
你放开人质,上车走!
我们绝不阻拦!
我数三下,我们一起松手,我们放下枪,你放下刀上车,我们退后!好不好?”
何龙的话给了陈志雄一个看似可行的希望。
“你…你说话算数?”
“我以警察的名义保证!一……二……”何龙开始缓慢数数。
陈志雄的注意力被何龙的计数和缓缓开来的车辆吸引,他一边警惕地看着何龙和周围的警察,一边下意识地随着计数的节奏,稍稍调整着自己和人质的位置,目光在何龙和车辆之间游移。
就是现在!
在何龙即将数出“三”的瞬间,何尚生督察猛地发出一声大吼:“趴下!”
与此同时,一直悄悄潜伏在拦截车另一侧底盘下的周建英,按照何尚生之前手势的指示,冒险探出半个身子,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沙土的帆布袋,用尽全力扔向陈志雄的面门!
“呼——”
帆布袋不算重,但面积大,劈头盖脸砸来。
陈志雄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勒住人质的手臂必然松懈!
被劫持的EU警员王仔也在听到“趴下”指令的瞬间,不顾一切地向下蹲伏,同时用尽力气向后肘击陈志雄的腹部!
“呃啊!”陈志雄腹部吃痛,视线又被沙土遮挡,顿时方寸大乱。
“动手!”何尚生和何龙几乎同时拔枪,但他们的枪口并未指向陈志雄——因为人质还没完全脱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猎豹般从侧后方(朱华标预备队刚刚赶到隐蔽的位置)扑出!
正是朱华标!
他趁着陈志雄被沙土迷眼、吃痛弯腰的刹那,一个标准的擒扑动作,狠狠撞在陈志雄的侧腰,将其重重扑倒在地!
“砰!”两人滚作一团。
陈志雄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
他挣扎着还想反抗,但朱华标的拳头已经如同铁锤般砸在他的下巴上,紧接着一个利落的关节技,将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
“咔哒!”手铐落下,牢牢锁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何尚生大吼到朱华标制服匪徒,不过两三秒钟。
直到陈志雄被彻底控制,发出不甘的嚎叫,其他警员才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帮忙,并将惊魂未定但安然无恙的EU警员扶到安全区域检查。
另外那两名匪徒,也被戴上了手铐。
何尚生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看了一眼何龙,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干得漂亮,何sir。”何龙由衷道。
“你也是,何督察。配合默契。”何尚生点点头。
随即,何尚生督察按下对讲机道:“陈sir,人质安全解救,匪徒已被制服。陆路封锁线威胁解除。”
指挥车内,陈正东直到听到何尚生的汇报,紧绷的脸上才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很好。迅速清理现场,加固封锁。码头边缘的追击还在继续,保持警惕。”
“Yes,Sir!”
何尚生收好枪,看向被朱华标提起来的、满脸血污和沙土、眼神灰败的陈志雄,冷冷道:“带下去,好好看管。”
然后,他走向那位惊魂未定的EU警员,其名为王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兄弟。做得很好,很勇敢。”
王仔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挺直了腰板:“谢谢何sir!”
危机暂时解除,但“夜枭”行动还未结束。
码头深处,邱刚敖对“金牙标”和泰国佬头目的追击仍在继续。
废弃的吊机区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码头繁荣时期留下的钢铁巨兽骨架,如今早已锈迹斑斑,在冬夜的寒风中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巨大的钢梁、倾斜的支架、散落的绞盘和锈蚀的驾驶室,构成了一个光线昏暗、地形极其复杂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