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勒住缰绳,低头打量着这张由百智给予的地图。
泛黄的羊皮纸上,一条蜿蜒的路线从火山官邸出发,最终在某个位置停下,末尾被红墨画出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圆圈,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被秋风染成金黄的密林边缘。
“那里就是穿林大桥?”
“是的。”
柯林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穿林大桥。黄金树丰饶时代的宏伟建筑,以横穿整座丰饶森林而得名。”
路明非遥遥望去。
他看见了一座断裂的桥头,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边缘,像是巨人的残肢。
桥身已经坍塌了大半,残存的桥面斜斜地指向天空,石缝间爬满了藤蔓与苔藓。
再往更远处眺望,依稀可以看见那些已经坠落的桥面。
巨大的石桥断裂成数节,散落在密林深处,被层层叠叠的金色树冠半遮半掩。
每一节都大得惊人,可以想见这座大桥在数千年前是何等的宏伟壮观。
而这样的庞然巨物,如今却被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硬生生折断了脊梁,像是被谁随手拨弄了一下,便塌成了这副模样。
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人,才拥有这种将整座大桥摧毁殆尽的伟力。
“是谁毁了它?”
路明非问。
柯林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吾等褪色者皆是跟随葛孚雷王被逐出交界地的军团后裔,而许多人都是在破碎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才回到故乡,包括我也是。”
他顿了顿,略作思索:
“但听说在过去,这条道路曾是移送罪人的路线。大概是火山官邸的军队在对罗德尔的围攻战后撤退时毁掉的吧——为了阻断敌军。”
路明非摇了摇头。
又是破碎战争。
这片大陆已经被那场浩劫打得千疮百孔,文明都快退化了。
再这样持续下去,天知道这里会不会只剩下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他没轻轻夹了夹马腹,托雷特便迈开蹄子继续朝前走去。
柯林策马跟在他身侧,驮马温驯地小跑着,盲眼预言家骑马的姿态倒是比他想象中要熟练得多。
说来也是有趣,柯林虽然失去了双眼,却能以灵魂的方式更细致地观察这个世界。他能感知到每一个人的灵魂,能分辨出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力量痕迹。
除了看不见阳光和色彩,他的“视野”几乎与常人无异,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常人更加敏锐。
路明非偶尔会想,这大概就是世界赐予预言家的补偿,用肉体的残缺换来灵魂的洞察。
前面很快就要到达穿林大桥的桥头了。
路明非遥遥望去,目光忽然被另一个方向吸引住了。
在穿林大桥的反方向,远远地似乎存在着一个村落。
一架巨大的风车矗立在那里,风车的叶片缓缓转动着,而在风车下方,似乎有不少人聚集在一起,载歌载舞,裙摆旋转,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那场面本该是欢乐而祥和的,但路明非心中却本能地升起一股诡异的厌恶感,仿佛有什么极不和谐的东西正藏在那片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
怎么回事?
他皱起眉头,抬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那是什么地方?”
柯林转过头,显得有些茫然。
他的灵魂感知确实不错,但毕竟不算特别强,在远视上还是有些吃力。
路明非在百智给予的地图上仔细寻找,没过一会儿就找到了这地方的名字。
百智给予的地图相当详尽,许多地方都标有清晰的地名,比起路明非从史东薇尔找到的亚坛高原旧地图来说好用很多。
东边风车牧场。
牧场?
养牛羊的那种牧场么?
这片地方似乎都是这种风车牧场,往西是“西边风车牧场”,而东边则有一个大村落,名字是......
“风车村多明努拉。”
路明非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打算之后再去查看一番。
这种诡异的感觉给他一种很熟悉的体验。
过去他还弱小的时候,因为异于常人的感应属性,常常会吸引到各种外神的注意,那些来自黄金律法之外的古老存在不止一次试图将他们的力量渗透进他的灵魂。
如今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菜鸟褪色者了,但那股厌恶感,依旧提醒着他,外神的爪牙仍在交界地的舞台上活跃着。
“到了。”
柯林忽然轻声地开口,平静的声音中,似乎隐隐带上了一丝激动。
“我已经感觉到了。金面具大人的灵魂。”
路明非微微一怔,收回了望向风车村的视线,抬头朝穿林大桥的方向望去。
视野尽头,黄金树高耸入云,巍峨而沉默,金色的光芒从树冠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将整片亚坛高原都镀上了一层温润而神圣的辉光。
一道人影正站在断桥的末端,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那棵巨树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
这画面说不出地有一种神圣感。
即使是不怎么信仰黄金树的路明非,此刻也不由得微微有些震撼。
黄金的光芒从那人的轮廓边缘流淌而过,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介于人与神之间的朦胧光晕中,仿佛是黄金律法在大地上投下的一个影子。
不仅如此,路明非还能清晰地感受到金面具那旺盛而强大的灵魂。
不是肉体与战斗方面的强,这个人的生命力并不算特别旺盛,体能大概也就是一个普通褪色者的水准,甚至还不如正常的英雄。
他的强,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强。
那更像是在“律法”一途的探索上,他已经走到了一个令人难以企及的深度,甚至走在路明非的前面。
金面具,就是黄金律法领域的至强者。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偏科”。
就路明非来看,其灵魂对于律法的求索已超乎寻常,远远将肉体甩在身后。
这种情况倒是让路明非想起了一个故人——“死眠少女”菲娅。
不可否认,当菲娅接触“死王子”葛德文并进入那梦境之时,她对于“死亡”的理解已经超越世间所有人。
但路明非也很清楚,当那梦境彻底结束,菲娅梦寐以求的“孩子”降生之时,便是她命丧之日。
那是律法的显化,她必须献上生命才能孕育之物。
金面具所追求的,是否也是这样的“律法”呢?
菲娅、金面具,甚至菈妮都走在探索律法的道路上,那他路明非呢?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路明非实在搞不懂。
那白金色的光芒,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就在他胡思乱想地时候,柯林已经快步走到金面具的身边。
“黄金律法啊,感谢您与我同在。”
路明非听到柯林虔诚的低语。
柯林快步走到金面具身边。
路明非站在原地,牵着托雷特的缰绳,远远地望着那一幕。
盲眼预言家在那位枯瘦的黄金律法大师身旁站定,然后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像是在低声祷告。
然后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两个人纹丝不动,金面具依旧高举着单臂,面向黄金树,柯林侍立一旁,脸上的神情却不时发生着极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