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已有段时日不曾来圆桌厅堂。
再来到这座褪色者的大本营,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的褪色者似乎比起过去少了很多。
他觉得大概是火山官邸的缘故。
由于前段时间塔妮丝的大肆扩张和狩猎,导致许多褪色者丧生,也有部分离去,余者则选择留在圆桌或加入其他势力。
譬如史东薇尔,譬如鲜血王朝。
当路明非开始庇护那些造叛律者追杀的褪色者时,鲜血王朝的鲜血骑士们也蠢蠢欲动了起来。
已经有不止一个人报告称,他们在湖区的某个地方见到了那些身穿绣金黑袍的鲜血贵族,这些鲜血君王的爪牙也在招兵买马。
如今的交界地仿佛是一场大逃杀,随着碎片君主一个个倒下,大逃杀的范围一点点缩小,烈度也逐渐上升。
可它已经被打成了一片废墟,除了少数孤立的城邦,野外几乎没有活人。
和平,已经成了许多人心中的向往。
可在这种诸神林立的世界得到和平,又谈何容易呢?
路明非叹息一声,轻抚着插满刀剑斧钺的圆桌,心中忽地有些感慨。
圆桌不再人来人往,一张张椅子落满灰尘,过去熟悉的身影也渐渐地一个个离去。
迪亚罗斯去了利耶尼亚,罗杰尔仍致力于他伟大的盗墓事业,D死于刺杀,菲娅沉溺在葛德文的幻梦中尚未醒来,涅斐丽成了他的骑士团“首席”,恩夏早被一脚踢死。
褪色者们一个个踏上了命运的伟大征程,唯有白发苍苍的混种老铁匠日复一日地在火炉边挥舞锤,束起金发的女孩默默闭眼调灵,仿佛是乱世中的最后一片净土。
“路明非大人。”
女孩柔声的呼唤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世,男人默默地回眸,对上一双灵动漂亮的金色眼眸。
“好久不见,罗德莉卡。”
“好久不见。”
罗德莉卡微笑着:
“您是需要调灵么?”
“不,暂时没有需要调灵的骨灰了。”
路明非摇摇头,看着已经成为资深调灵师的少女,问:
“你怎么在这儿?不用看着你的摊子么?”
“最近圆桌厅堂需要帮助的褪色者少了很多。”
罗德莉卡说:
“找我调灵的人几乎只有路明非大人您,所以偶尔离开摊位四处转转也是可以的。
而且........”
“而且?”
罗德莉卡悄悄看了一眼老铁匠锻造间的门,踮起脚尖,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您自从取走那套铠甲后,就很久没有回来。
修古先生最近心情不好,让他一个人待着会好很多。”
路明非愣了愣,过了好半晌才想明白原因,不由失笑道:
“老爷子是在担心我?”
罗德莉卡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眸,给了路明非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就是——“您说呢?”
路明非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
“抱歉抱歉。最近有场大战,备战花了不少时间,结束之后又躺了好几天,再加上收尾什么的……”
“是那位‘司法官’大人?”
罗德莉卡担忧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您没事吧?”
路明非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要是有事,你还能在这儿看到完整的我吗?放心吧,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罗德莉卡这才松了口气。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变得很柔和。看来不止是老爷子,小姑娘也时刻悬着心。
这种被人牵挂的感觉,在这座日渐冷清的圆桌厅堂里,倒像是乱世中最后一点余温。
“那我就先去见老爷子了。”
路明非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
“肯定又少不了一顿骂。”
罗德莉卡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
然而路明非猜错了。
当那具被亵渎君王拉卡德劈得伤痕累累的半成铠甲摆在修古面前时,白发苍苍的混种老铁匠罕见地没有喝骂他。
他只是沉默着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指尖缓缓抚过剑痕,眉头深深锁在一起,看着铠甲久久不语。
大概过了很久,修古才用沙哑地嗓音缓缓开口:
“敌人是谁?”
“‘司法官’拉卡德,现在我管他叫‘司法官’拉卡德。”
路明非老老实实地说道:
“他把自己连同大卢恩一起喂给了火山深处的不死大蛇,最后成了半神半蛇的怪物,只会不停地吞噬英雄和骑士。”
修古冷哼一声,淡淡地评价道:
“那个刻薄的家伙心里藏着吞世的野心,在那种情况下做出亵渎之事也不奇怪。”
还未待路明非说点什么,老铁匠顿了顿,又问道:
“他的实力超过以前的自己了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
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都还烙在他的记忆里。
被肉芽缠绕的亵渎大剑,从蛇身褶皱中伸出的无数人手,以及几乎能将他连人带甲一起劈碎的蛮力。
“我虽然没见过以前的拉卡德,但从战况来看,他的咒术水准和武艺都在半神水平。再加上大蛇的身躯——应该是远远超越以往。”
“超过碎星将军拉塔恩了么。”
修古又问。
路明非挠了挠头,认真回想了一下战斗祭典上那场从天而降的陨石雨,又想了想拉卡德最后那几剑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砸进尸山里的力量。
“超越战斗祭典的拉塔恩是一定的。但和全盛的他我不好比较。”
修古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布满老茧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抚过裂口,喃喃地低声开口:
“不够。还是不够。
还是太弱了,根本不可能挡住神祇的攻击。”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忍,连忙宽慰道:
“不,已经很强了,老爷子。
换作一般的铠甲,大概直接就被他手里的剑劈碎了。这铠甲不仅帮我挡了好多剑,还能抵御他的咒术——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铠甲。”
修古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
“不,你不明白,小子。
神祇——是极其可怕的。”
路明非拗不过他。
这老铁匠的脾气比史东薇尔的城墙还硬,他只认一个死理——锻造出能够弑杀神祇的剑与铠。
仿佛他就是为此而活,也准备为此而死。
他沉默着站在锻造台旁,终于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正说了也没用。老爷子从来不听劝。
修古敲了敲铠甲,头也不抬: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滚蛋吧。我要继续研究了。”
路明非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另一件正事。
他忙不迭地解下两柄风暴大剑,小心翼翼地搁在锻造台上。
在与亵渎圣剑无数次正面碰撞之后,其中一柄的剑刃上多了一道极细微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