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液辛辣灼热,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他将空杯搁在桌上。
“在你眼前的也不过是一个区区褪色者而已,塔妮丝女士。
这段时间我已经听够了你的欺骗,想必你也听够了我的谎言。
所以,我们就发自内心地好好聊一聊吧。”
塔妮丝微微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摇了摇头。
“果然是你。我早该想到——忽然冒出来的褪色者英雄,疑点重重的身份。”
“其实你早就怀疑了。”
路明非说:
“只是你不在乎,不是么?无论是什么样的英雄,最终的归宿只有一个——那条蛇的肚子。”
“既然你已经见过拉卡德大人,那就意味着……”
路明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闭上眼睛,将灵魂深处刚刚纳入的大卢恩轻轻拨动。
一股极细微的、属于亵渎君王的气息从他体内流露出来。
塔妮丝戴着侧室面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但从微微僵硬的肩膀来看,她的心是悲伤的。
“……这样啊。吾王败下阵来了。”
她轻声说道。
“你似乎并不恨我。
我以为你会恨我入骨,毕竟你那么爱拉卡德。”
路明非看着她。
“是啊。拉卡德大人那完美无瑕的身躯,多么令人痴迷。”
她抬起眼,面具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路明非脸上。
“不过没关系。我很感谢你,让我明白了吾王的力量还不足。”
“然而,汝须知晓,败战并不是终点。”
“吾王是不死之身,总有一天,他会复活成更强的存在。”
“那我只好再杀他一次咯。”
路明非耸了耸肩,语气随意。
“所以,你是知道一切的——关于不死大蛇,关于那些被吞噬的英雄,关于那些被诞下的蛇人。从头到尾,你都知道。”
“但有一点我很好奇。为什么?为什么拉卡德连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骑士都尽数吞噬了,整个火山官邸见不到一个过去格密尔军团的人,却唯独留下了你——一个舞女出身的侧室。”
塔妮丝优雅地昂起下巴,那姿态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因为那些所谓的骑士和臣子,不过都是叛逆之辈。当王变成那副模样之后,唯有我留在他的身边,深深爱着他。”
塔妮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但这份从容之中,路明非听到了一丝近乎虔诚的狂热。
“我还记得王召见我的那一天。
只是一眼,我便深深爱上了那具伟岸而神圣的躯体。”
路明非的眉头微微一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伟岸而神圣的躯体,说的是不死大蛇?
“你是说,你爱的……是‘亵渎君王’拉卡德?而不是‘司法官’拉卡德?”
路明非有些迟疑地问道。
塔妮丝不置可否,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路明非的心里微微有些错愕,但很快便释然了。
交界地之大,无奇不有。
蛇性恋又有什么错呢?
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塔妮丝从未表现出对拉卡德堕落的惋惜,为什么那些格密尔骑士全部被吞噬殆尽,唯独一个舞女出身的侧室安然无恙。
不是拉卡德留了她一命,是她从选择了那亵渎之躯。
“所以,你并不是真心爱着菈蕥。”
他微微皱眉:
“只是因为她是蛇人——是拉卡德的孩子?”
塔妮丝罕见地沉默了。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菈蕥便是蛇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我亦如母亲般深爱着那个孩子——我的爱亦非虚假。
何以不是真心?”
路明非叹了口气,对这种扭曲的爱不予置评。
他端起桌上那只早已空了的酒杯,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又轻轻放回原处。
“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经把菈蕥带走了。她将会作为我的侍从生活在城堡中——侍奉英雄,成为英雄,那是她的梦想。”
“……也许是好事。”
塔妮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从容:
“那么,史东薇尔的王者,来到这里,找我一介舞女和妾室,只是为了说这些话?”
路明非说:
“有何不可呢?只是想找你聊聊。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塔妮丝忽然看着他,嘴唇似乎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史东薇尔的王者。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她顿了顿,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我们如此热烈地活着,只是为了追寻那一个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不在乎世间的一切其他。
区别只是——我们所爱的并非同一件事物。”
路明非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将那只空杯轻轻推开,用一种直接而不加掩饰的目光回望着她。
“赫南特斯——你的骑士。我想要他。”
塔妮丝微微蹙眉。
“代价是,我同意你留在火山官邸,等待拉卡德的复苏。但也仅此而已。你不可随意走动,不可随意与人接触,只是留在这里。”
路明非平静地说道。
这无异于一种漫长的、冷酷的刑罚。
但塔妮丝却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
“好。”
她说:
“只要你有能力,尽管带走他吧。”
路明非端起桌上那只重新斟满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椅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轻声开口。
“你是对的,但也错了。我确实只在乎我爱的东西。但是——”
路明非偏过头,熔金色的眸子在烛火中微微发亮:
“我爱着很多。”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塔妮丝独自坐在那张华丽的小圆桌前,对着烛火看了很久很久。
而门外,路明非抬起头,正对上赫南特斯沉默而警惕的眼睛。
“你的女主人把你交给我了。”
他说:
“听说熔炉骑士只臣服于比自己更强的人。那么——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