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无声息地走。
正月来了。
长安城开始热闹了起来。
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坊市之间的门楼上也都扎了彩绸。
东西两市虽然过年期间关了几天,但街边的摊贩反而比平时更多了。
卖糖人的,卖面花的,卖祈福牌子的,什么都有。
朝廷里的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贞观二十年的正月大朝已经过了。
李世民在元日那天沐浴更衣,祭告太庙,然后在太极殿接受了百官朝贺。朝贺完毕,照例是赐宴。
宴席上觥筹交错,李世民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太子李承乾坐在李世民下首,脸上也带着笑。
去年一整年发生了太多事情。
西洲的事,吐蕃的事,格物学院的事,一桩接一桩,没有停过。
到了正月,这些事情都暂时搁置了。
朝廷放了假。
从正月初一到十五,除了必要的值守人员之外,文武百官都可以回家过年。
长安城沉浸在一股子节日的气氛里。
但李逸尘没有融入这种气氛。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站在正房外面的廊下。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手炉,但手炉的温度似乎没有传到他身上来。
他的后背是僵的,肩膀也是僵的。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正房的门帘。
那扇门帘是厚棉布做的,里面衬了一层毡子,挡风。
门帘后面,偶尔传出一两声轻轻的响动。
是翻身的声音,是床榻被压得咯吱了一下。
每一声都让李逸尘的呼吸停一瞬。
房萱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
稳婆说大概在正月十五前后。
正月十五——就是明天。
李逸尘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了院子中央。
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不是失眠——是那种刚刚睡着又忽然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了的状况。
脑子里转的事情越来越多。
李逸尘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书房最里面的那个柜子里藏了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里放着几把刀——不是厨房里的菜刀,也不是削竹简的刻刀。
是手术刀。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房萱。
没有告诉父亲。
没有告诉母亲。
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生孩子的风险有多大。
哪怕是最好的稳婆,哪怕是太医署的老医官,都没有办法保证万无一失。
如果顺产最好,但万一不是顺产——万一——
李逸尘在院子里深呼吸了一次。
冷空气灌进他的肺里,把他的脑子冻得清醒了一些。
他逼着自己不去想最坏的情况。
他逼着自己去想那些他可以控制的事情。
第一件事,稳婆。
太子李承乾给了他长假。
从腊月二十就开始放,一直放到正月过完。
李承乾当时说了一句:“先生尽管在家陪着房萱,东宫的事学生自己应付得来。”
“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东宫递话。”
李逸尘没有客气。
他在腊月二十五那天就让人去太医署请了三个稳婆。
不是请了一个——是请了三个。
三个稳婆的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都是接生过上百个孩子的老手。
李逸尘把三个人叫到一起,问了她们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如果胎位不正怎么办?
第二个问题:如果出血止不住怎么办?
第三个问题:如果孩子生出来之后不哭怎么办?
三个稳婆轮流回答。
李逸尘一个一个听。
最后他留下了两个。
第三个稳婆在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是孩子命不好”。
李逸尘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客气地让人把她送回太医署。
另外两个稳婆,李逸尘安排她们住在了李宅的偏院里。
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她们就住进来了,每天到正房给房萱诊一次脉。
第二件事,药材。
李逸尘列了一份单子。
单子上有当归、黄芪、艾叶、阿胶,还有几味他在太医署那边跟老医官反复确认过的止血药。
这些药材在东宫的库房里都有,李承乾让人送了过来,又额外送了两支老山参。
李逸尘把所有的药材分成了三份。
一份放在正房的柜子里,一份放在偏院稳婆住的房间里,还有一份放在了正堂——三个地方,确保不管什么情况,药材都在手边能拿到的地方。
第三件事,水。
李逸尘让人在后厨准备了三口大锅。
从腊月二十八开始,这三口锅里的热水就没有断过。
灶里的炭火一直保持着最低的火力,锅里的水保持在微微冒泡的温度。
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新水。
为的就是随时能有大量的热水可用。
第四件事,布。
干净的棉布,高温水煮过的,晾干了叠好放在干净的竹篮里,竹篮的口用一层细纱布盖着,纱布的四个角用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开。
第五件事,房萱的身体。
这是李逸尘最在意的一件事。
房萱到了最后这一个月,浮肿得很厉害。
她的脚踝肿得圆滚滚的,用手指按下去,凹进去一个坑,要过很久才能弹回来。
她的手指也肿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手指弯不过来,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活动开。
这让她很不舒服。
有一天晚上,房萱坐在榻上,用手捏自己的脚踝。
李逸尘走过来了。
他蹲下来,把她的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房萱想往回缩。
“别动。”
李逸尘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按在她的脚踝上,不是乱按——是从下往上,从脚踝到小腿,用一种很均匀的力道慢慢推。
房萱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郎君。”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嗯。”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李逸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种方法。怀孕到了后期,孩子会压住一些经络,让身体里的水排不出去,所以会肿。有些动作可以缓解这种压迫——不是吃药的那种缓解,是让身体换一种姿势,让压迫的地方换个角度。”
房萱眨了眨眼。
“什么动作?”
李逸尘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床榻边。
“你侧躺着。”
房萱侧躺下来,肚子搁在床榻上,腿微微弯曲。
李逸尘用手比划了一个姿势。
“把上面这条腿弯起来,膝盖往肚子的方向靠。幅度不用太大,你觉得舒服就行。”
房萱试了一下。
“然后保持住,慢慢呼吸。”
李逸尘蹲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
怀着那么大的肚子,做什么动作都笨拙。
但她在认真地做,额头上有细细的汗。
“腿放下来的时候也要慢。不能一下子松。”
房萱照着做了。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来看李逸尘,眼神里多了一点惊讶。
“好像……真的松了一些。”
李逸尘笑了一下。
“明天还做。”
“每天做几次?”
“你感觉肿得厉害的时候就做。但不要太累。不舒服就停下来。”
房萱点了点头。
她又问了一遍。
“郎君从哪里学来的?”
李逸尘这次回答了。
他说得很含糊。
“有些是从太医署老医官那里问来的,有些是在东宫的藏书馆里翻到的——有一卷竹简上面记了一些孕妇调理的法子,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写得零零碎碎的。我把那些东西整理了一下。”
房萱看着他。
她不太信。
不是因为李逸尘说话的表情有什么破绽——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他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会把话说得很完整,完整到让人找不到追问的口子。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放在李逸尘的手上。
“郎君放心。我会好好把你说的那些动作做完的。”
然后正月十五到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一天长安城从白天开始就热闹非凡。
坊门大开,街上到处都是人。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纸扎的灯笼——虽然要到晚上才点蜡烛,但已经等不及了,举着空灯笼到处炫耀。
远处的朱雀大街上传来锣鼓声。
不知道是哪一坊的人在排练晚上的舞龙灯。
李宅里却安静得不像过年。
正房的门帘紧紧合着。
李诠在正堂里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一口。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时不时攥一下袍子的布料,攥得那块布料已经起了皱。
王氏在他旁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你坐下。”李诠说。
王氏坐下了。
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站起来了。
“怎么——怎么还没动静?”
李诠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院子里,李逸尘站在正房门外。
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
他的手背在身后。
手心里全是汗。
正房里面传出来房萱的声音——不是大声的喊叫,是一种闷着的、像是在咬着牙忍住什么的声音。
偶尔也有一两声急促的呼吸。
稳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门帘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来是在说什么“用力”“放松”“快了”之类的话。
每一次听到房萱的声音,李逸尘的下巴就会绷紧一下。
他不信天命。
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可以相信的东西了。
他的脑子是空的——那些方案,那些准备,那些在心里反复推演过的应急流程,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声音。
萱儿,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
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街上跑过去,手里甩着一个小灯笼,笑声又尖又亮。
那阵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了。
李逸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时间变成了另外的东西,不是可以用一盏茶或者一顿饭来度量的东西——屋里忽然传出来一个声音。
是婴儿的啼哭。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像一根极细的针扎破了什么东西。
李逸尘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的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
小小的,尖尖的,一声接一声,中间断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哭。
然后是稳婆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
“恭喜!恭喜!母女平安!”
李逸尘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了门框。
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稳婆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笑。
“李右庶子!恭喜恭喜!是个小娘子!哭声响亮得很!房娘子也没事!都好!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