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点了点头。
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稳婆让开了路。
李逸尘迈进了门槛。
屋里有一股味道——血的腥甜味,热水的蒸汽味,还有艾草燃烧之后的焦糊味。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被屋里的热气裹着,扑面而来。
但李逸尘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看到了房萱。
房萱半躺在榻上,头发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和脖子上。
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是苍白的,眼眶底下有一圈乌青。她的眼睛是半闭着的。
她的胸口在起伏。
起伏得很厉害。
李逸尘走到榻前。
他的脚步轻得像是踩在冰上。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
稳婆抱着孩子站在一边,用干净的棉布在擦孩子身上的血渍和羊水。
孩子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蜷在棉布里。
李逸尘没有马上去看孩子。
他伸手,把手背贴在房萱的额头上。
房萱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很慢地转了一下,对上了李逸尘的目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然后又动了一下。
“郎君……孩子……”
“孩子很好。”李逸尘说。
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出是什么样的。
“很健康。很像你。”
房萱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不是笑——是她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笑了。
李逸尘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凉的。
“萱儿。”他说。
“你辛苦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这是上天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房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她想说什么。
但她太累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把脸转向旁边。
旁边,稳婆已经把孩子的身体擦干净了,用小被子裹好了,托在手里走过来。
“李右庶子,看看小娘子——长得多好。”
李逸尘站起来。
他接过了孩子。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平常接东西的那种动作——是一点一点把手臂弯成一个合适的弧度,然后让稳婆把孩子放上去。
他的胳膊很僵,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孩子很轻。
轻得让他不敢用力。
他低头看。
孩子的脸还是皱巴巴的——新生儿的皮肤是粉红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胎脂还没有完全擦干净。
眼睛闭着,眼睑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
嘴巴很小很小,嘴角往下微微撇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事情。
李逸尘看着这张脸。
看了很久。
他的喉咙动了动。
稳婆在旁边笑着说话。
说小娘子哭声洪亮,说小娘子手脚动得有力气,说小娘子将来一定是个好福气的。
李逸尘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这是他的女儿。
他有女儿了。
李氏宅子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李诠在正堂里等了太久。
当他听到稳婆从正房那边一路小跑过来报喜的声音时,他正在站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恭喜李御史!房娘子生了!是个小娘子!母女平安!”
李诠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那是一直提着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的感觉。
他的眼角忽然就湿润了。
但他很快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对稳婆说了一声“有劳了”,声音还很稳。
王氏从侧门那边冲了进来。
她刚才在后厨吩咐人烧热水,听到消息就跑了过来。
“怎么样?萱儿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都好!都好!”
稳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王氏双手合十,对着屋梁念了好几声“菩萨保佑”。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李诠,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们有孙女了!”
李诠点了点头。
“有孙女了。”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一下。
消息很快传遍了李宅。
整个李宅像是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而这热闹还没有结束。
李逸尘刚把女儿交给房萱的母亲。
房萱的母亲是昨天晚上过来的,就守在李宅——前院就传来了通报。
太子李承乾来了。
李承乾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东宫的大队仪仗,只带了一个驾车的车夫和一个随身的内侍。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还没有站稳就问门房。
“生了吗?”
门房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他抓住了肩膀。
“生——生了!太子殿下!生了!是个小娘子!母女平安!”
李承乾松开了手。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大步跨了进去。
李诠听到通报,整了整衣冠迎了出来。
他正要行礼,李承乾已经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
“李御史不必多礼。逸尘在哪里?”
“在前院正堂。”
李承乾走进正堂的时候,李逸尘正在跟一个婆子交代一件事情。
他看到李承乾进来了,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承乾先开口了。
“先生。恭喜。”
李逸尘笑了。
“多谢殿下。”
“房萱可好?”
“好。只是累了,在歇着。”
“那就好。”李承乾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的话。
“先生。学生有一事相求。”
李逸尘看着他。
“殿下请讲。”
“先生的小娘子——”李承乾的声音很认真,“学生想替儿子求这门亲事。”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李承乾继续说。
“先生知道,学生的儿子今年快六岁了。学生想的是,先定下来。等到先生的小娘子及笄之年,让学生的儿子明媒正娶,以正妻之礼迎进东宫。先生觉得如何?”
他说得很郑重。
不像是随口一提——是那种在心里想过了才说出来的话。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等他的回答。
李逸尘没有马上拒绝。
他先笑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殿下。臣不能答应。”
李承乾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何?”
“殿下。”李逸尘说,“这个孩子,今天才刚刚来到这个世上。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臣这个做父亲的还没有来得及抱热她。殿下就要给她定终生大事——这太早了。”
李承乾要说什么,李逸尘抬起手止住了他。
“殿下听臣说完。”
“臣知道殿下是好意。殿下想跟臣结这门亲事,是抬举臣,抬举臣这一家。”
“但是——”
李逸尘的语气变了一下。
不是在朝堂上说话的那种语气,是在自己家里跟一个晚辈说话的那种语气。
“臣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能找到一个她喜欢的如意郎君。不是臣替她找的,不是殿下替她找的。是她自己找的。”
“她自己选的——不管那个人是世家子弟也好,是寒门书生也好,只要人品端正,对她好,臣就认。”
“她若不喜欢的,臣也只能说一句:对不住。”
李承乾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很真。
“先生。”李承乾收了笑,看着李逸尘,摇了摇头,“先生总是这样。”
“总是怎样?”
“总是把学生觉得很正经的事,说得让学生觉得自己的想法确实欠考虑了。”
李承乾坐下来,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没有在意。
“先生如今有了女儿了。学生觉得——先生的心,得分一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
李逸尘看着他。
“殿下说得对。应当如此。”
正堂这边说着话,院门口又热闹了起来。
狄仁杰来了。
赵小满来了。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格物学院的学生。
他们都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
狄仁杰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袖子挽起来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盒子。
赵小满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盆栽——是一盆兰花,叶子青翠青翠的,在这个季节能养出这样一盆兰花,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李诠迎了出来。
李逸尘也从正堂出来。
狄仁杰看到李逸尘,先拱了拱手。
“先生!恭喜先生喜得千金!”
他身后的学生们齐刷刷地跟着行了一个揖礼,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很响亮。
“恭喜先生!”
李逸尘笑了笑。
“都进来吧。外面冷。”
狄仁杰把蓝布盒子递过去。
“先生,这是学生们凑份子买的一点心意——不贵重,就是几匹苏州来的细棉布。给小娘子做衣裳用的。这棉布质地软,不伤皮肤。”
赵小满把那盆兰花也递了过来。
“先生,这兰花是我从城外一个花农那里弄来的。那人说这花好养活,不用费太多心思。我想着先生府上添了人,添盆花也添点喜气。”
李逸尘让下人把东西收了。
他看着狄仁杰和赵小满,点了点头。
“你们有心了。”
狄仁杰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先生。小娘子——”
“孩子还小。”李逸尘说,“今天不便让她露面。等满月了,再让你们看看她。”
狄仁杰点了点头。
他理解。
这个时候让孩子见风是不行的。
哪怕没有风也不行。
赵小满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先生,小娘子取名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