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很巧,针脚细密,一针一线走得稳稳当当。
怀孕七个月了,她的肚子已经很大,坐着的时候要微微侧着身子才舒服。
李逸尘看着她,忽然皱了皱眉。
“萱儿,院子里冷。你多穿些——千万别冻坏了。毕竟现在还是冬天。”
房萱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冬日里难得的一点暖色。
“郎君放心。我不冷,孩子也不会冷的。”
她说着,手在隆起的腹部轻轻抚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李逸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房萱抬起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逸尘走到院子中央,舒展了一下手臂。
然后——
他开始做操。
伸展运动。
扩胸运动。
踢腿运动。
一套第八套广播体操,在他的记忆里沉睡了很多年。
但在这一刻,在那个冬天的庭院里,他忽然想把它做出来。
他的动作并不标准——有些招式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能凭感觉比划。
但那种节奏,那种从伸展到跳跃、从激烈到舒缓的韵律,他记得很清楚。
房萱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她看着李逸尘,眼睛越睁越大。
她从来没见过郎君这个样子。
像一只笨拙的鹤。
“郎君……”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逸尘做完最后一节整理运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开。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这个啊……叫广播体操。”
“广播……体操?”
房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解。
“对。”李逸尘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热气。
“以后等孩子到了七八岁,我也让他跟着我做。每天早上做一套,身体结实,少生病。”
房萱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她笑得比刚才更开了一些,连肩膀都在轻轻抖。
“郎君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多了。”
李逸尘也笑了,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褶子。
“等孩子出来,我一样一样教他。”
房萱低下头,手指轻轻抚着肚子。
阳光落在她的发上,泛出一层柔柔的棕色。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动了。”房萱轻声说。
李逸尘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
隔着皮肤和衣裳,他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凸起——很轻,像水底冒出一个气泡,碰到了他的掌心。
他没有说话。
房萱也没有。
冬天的阳光很淡,但照在人身上,总归是暖的。
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慢慢过去了。
午饭是王氏张罗的。
炙羊肉,蒸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菘菜汤。房萱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半碗汤和一小块饼。
王氏念叨了几句,又给她夹了两块炙羊肉,看着她吃下去才放心。
午后,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李逸尘出了门。
东宫。
偏殿。
李承乾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文稿。
杜正伦已经找到了几个先秦时候的工匠事迹。
文稿写得很好。
杜正伦的文笔干净利落。
但李承乾看着这份文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在等李逸尘。
李逸尘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李承乾让他坐下,把文稿推过去给他看,然后详细说了列传编纂的进展。
李逸尘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问了一句让李承乾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殿下,你编纂匠人列传,是为了什么?”
李承乾愣了一下。
“给做实事的人正名。”他说,“先生以前说过的——士农工商,不应该只有士有资格被写在纸上。匠人修桥铺路打铁种地,做的事一点都不比士人轻贱,但他们从来没有被写过。”
李逸尘点了点头。
“对。这是列传的意义。但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列传写完以后呢?”
李承乾被他问住了。
列传写完以后?
印刷。分发。流传。
他们会感叹,会讨论。
然后呢?
然后日子继续过。
铁还是那样打。
犁还是那样做。
桥还是那样修。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乾皱起眉头。
“殿下。”李逸尘把文稿放回案上,语气不重,“匠人列传是好事,大好事。大唐立国以来第一次有官方为工匠立传,这是开天辟地的事。列传给了他们尊严。但尊严——”
他停了一下。
“尊严不能当饭吃。”
李承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李逸尘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
“例如,长安城何老匠打了四十年铁。他的手艺很好,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
“但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手艺,在哪儿?在他的手上,在他四十年的经验里,在他每一次抡锤子的感觉里。”
“他收徒弟。徒弟跟着他学了十年,学会了。然后徒弟再带徒弟,又十年。”
“四十年后,何老匠不在了。他的徒弟也不在了。他的徒弟的徒弟——也许还能打出差不多的铁,也许打不出来。因为有些东西没传下来。”
“不是不想传——是传不下来。靠经验和手感的东西,每传一代就会流失一部分。”
“四百年后呢?”
李承乾愣住了。
四百年后?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四百年后。”李逸尘说,“何老匠打的那些铁,那把刀,那口锅,那个犁——还在不在?不在了。生锈了,熔化了,重新变成铁锭。他的传人呢?手艺已经走样了。没有人再能打出他当年打的那把刀。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淬火的——那一点点温度和时间的差别,在他的手上,不在任何文字里。”
“列传可以记下他的名字,但列传记不下他的手艺。”
“他的名字活四百年,手艺死了。这就是匠人列传的局限。”
李承乾沉默了。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而且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列传给的是尊严——但尊严不能让一门手艺不被遗忘。
不能让一把刀的质量不因换了一个工匠而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