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着杜正伦和窦静。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放平。
“你们可知,为何逸尘这堂课,会让那么多人惶恐?”
杜正伦没有立刻回答。
窦静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
等太子自己说出来。
因为他们隐约有答案,但那个答案太直接了。
直接到他们不敢第一个说出口。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
“是话语权。”
这三个字落在偏殿里,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块石头。
不重。
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逸尘说了什么?他说士还是士。他没有否认士人的地位,没有否认科举的价值,没有否认经史的意义。他只说了一件事——工也是重要的。”
李承乾停顿了一下。
“但就是这句话,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为何?”
杜正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窦静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
他也明白了。
“因为八百年来,只有士人说话算数。”
李承乾替他们说了出来。
杜正伦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干涩。
“工……也开始有了说话的权利。”
“对。”李承乾点头。
“不是做官的权利。是说话的权利。是在修渠这件事上,工匠说的话比县令更管用的权利。是在冶铁这件事上,铁匠说的话比刺史更权威的权利。”
李承乾靠回案上。
“以前只有士人说话算数。以后有一部分事情上,工说话也算数了。这就是话语权的转移。”
“哪怕只转移了部分,那也是转移。”
窦静的声音很低。
“所以……那些官员怕的不是格物学院。怕的是这个。”
“是。”李承乾说。
“他们未必说得清楚自己在怕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自己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被人轻轻掰开了一根手指。只掰开了一根。但感觉在那里。感觉不会骗人。”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正伦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每天研究典章制度、研究圣人训诲的人。
闪过那些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的人。
他们读了一辈子书。
但李逸尘说——你们读的书不够。
不是数量不够。
是范围不够。
你们只读了人道。
没读物道。
而物道是一条你们从来没走过的路。
杜正伦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是在东宫。
他亲眼看着李逸尘这些年做了什么事。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是对的。
他不需要经历那种从怀疑到否认到愤怒再到被迫接受的过程。
但别人没有他这么幸运。
窦静开口了。
“殿下。臣听明白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
“李右庶子动的不是某个官员的位置。动的是整个士人群体的——用殿下的话说——话语权。而话语权这个东西,一旦让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所以他们会怕。怕得比丢了官职更厉害。”
李承乾点头。
“你总结得很好。”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
“现在孤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杜正伦和窦静同时抬起了头。
“李逸尘是东宫的官员。”
李承乾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才放出来的。
“他是孤的右庶子。其所行——拯孤也好,建院也罢,讲此课也罢——皆助孤也。助孤看清此朝何处方有疴疾,助孤思何以疗之。”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东宫的态度很简单。支持他。”
杜正伦和窦静没有犹豫。
他们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太子下了命令。
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杜正伦在东宫这些年,看着李逸尘从一个伴读做到右庶子,看着李逸尘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写规则。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
但他每一次怀疑之后,都会发现自己怀疑错了。
李逸尘从来不在不该犯错的地方犯错。
窦静在詹事府管日常事务,跟六部的人打交道最多。
他最清楚那些官员私下里怎么说李逸尘。
所以当李承乾说“支持他”的时候,杜正伦和窦静心里都很平静。
不是因为他们是太子的属官所以必须听命。
是因为他们早就做了这个决定。
只是太子替他们说了出来。
窦静问了一句。
“殿下。怎么支持?”
李承乾笑了笑。
“逸尘跟孤说过很多次。让孤好好读一读《史记·货殖列传》。”
杜正伦愣了一下。
窦静也愣了一下。
《货殖列传》?
太史公那篇写商人富贾的列传?
杜正伦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货殖列传》的内容——计然、范蠡、子贡、白圭、猗顿、郭纵、乌氏倮、寡妇清……
大部分是商人。
讲的是他们怎么积累财富,怎么通过贸易流通货物,怎么在乱世中用商道保全自己和家人。
跟格物学院有什么关系?
窦静想的更直接。
他想的是——太子是不是说岔了?
货殖列传跟工匠有什么关系?
李承乾看到了他们的表情。
他没有急着解释。
他等了一会儿。
让他们自己想。
杜正伦先反应过来了。
不是因为他比窦静聪明。
是因为他读过的史书更多,而《货殖列传》里不止写了商人。
太史公在《货殖列传》的最后,写了那些靠实业致富的人。
种田的、畜牧的、开矿的、冶铁的、制盐的——
“殿下。”杜正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太史公在《货殖列传》里,写了各行各业的人。写了‘素封’——那些没有官爵、封地,却能凭借实业和产业,富比王侯的人。”
李承乾点头。
窦静也慢慢反应过来了。
“太史公说他们……‘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
“对。”李承乾说。
“太史公在那个时代就已经看明白了——不是只有做官的人才能对这个天下产生贡献。那些实实在在做事的人,种地种得好的人,放牧放得好的人,冶铁冶得好的人——他们的价值同样值得被历史记住。”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所以太史公给他们写了列传。”
杜正伦和窦静同时睁大了眼睛。
他们明白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明白。
是一下子全明白了。
像是有人拉开了一扇他们从来没注意过的门。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路。
路的两边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不是官员。不是士人。不是读书人。
是工匠。
是匠人。
是那些在工坊里打了一辈子铁的人,在河堤上修了一辈子渠的人,在矿洞里挖了一辈子矿的人。
史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
连一笔都没有。
因为写史书的人是士人。士人觉得工匠不值得写。工匠做的是“末技”,是“奇技淫巧”,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但太史公写了。
太史公在《货殖列传》里写了乌氏倮——一个靠畜牧起家的人。
写了寡妇清——一个靠丹砂开采守住家业的女人。
写了郭纵——一个靠冶铁铸造成为巨富的人。
太史公给了他们篇幅。
不多。
但有了。
有了,就说明在那个时代,有人看到了这部分人的价值。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稳。
“孤想以东宫的名义,编一部列传。”
他顿了一下。
“不是给商贾的。是给匠人的。”
“给那些在历史上留下了实打实功绩、但从来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的匠人们。”
杜正伦的呼吸变重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太清楚这件事的分量了。
列传不是随便写的。
列传是正史的体例。
从司马迁创了列传这种体裁开始,能入列传的都是些什么人?
将相、诸侯、名臣、大儒、刺客、游侠、滑稽、货殖——
但从来没有一种列传,是专门给匠人的。
从来没有。
东宫如果做了这件事,那就是开了历史先河。
窦静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被事情的分量压低了的声音。
“殿下。这件事如果真的做了……那就不只是支持李右庶子了。那是给整个工匠群体,立了一个位置。”
“对。”李承乾说。
“逸尘在格物学院跟他的学生说,工匠可以不做官,但工匠是王朝治理的另一半。他说了这句话。但这句话是他说给那二十几个学生听的。想要让天下人都听到这句话,光靠一堂课不够。”
“得有人在历史上立一个碑。”
“这个碑就是列传。”
李承乾看着杜正伦。
“孤想让你来主持这件事。”
杜正伦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不是在想这件事能不能做。
是在想这件事要怎么做。
要选哪些人。
从什么时代开始。
每个人写多少字。
用什么体例。
是不是要在前面加一篇序,说明为什么要给匠人立传。
序由谁来写。
太子亲自写?
还是他杜正伦写?
还是请朝中有分量的大臣写?
这些事情一瞬间涌进他的脑子里。
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要慢慢想。
是因为他知道——太子已经把大方向定了。
剩下的事是他的事。
他要把事情做好,不需要在太子面前展示自己想得有多细。
“臣,一定办好。”
杜正伦只说了这四个字。
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接太子的命令,语气是稳的。
今天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激动。
是郑重。
是一个读了一辈子经史,深知史书分量的人,对这件事的郑重。
窦静在旁边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
他想的是——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堂上会怎样。
编纂一部列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半年,可能需要一年。
但在编纂期间会有风声传出去。
东宫在编匠人列传的风声。
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人,听到这个风声会怎么办?
他们会做出选择。
不是所有选择都会一致。
有人会觉得东宫疯了。
有人会觉得东宫在挑战祖制。
有人会默不作声但心里已经决定往东宫靠拢。
但最重要的是——那些工匠会知道。
长安城的铁匠铺里,洛阳城的木工坊里,西洲的矿山上,瀛洲的盐场里——那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收工的人,他们会知道。
他们会知道,太子的东宫里,有人在替他们写列传。
不是替他们喊冤,不是替他们叫苦。
是替他们记下他们做过的事情。
那些事情他们自己可能都觉得不值一提——改了一个炉温,调了一个配方,画了一个图纸,修了一个榫头——但他们做的事情,从此会写在纸上,留给后人看。
窦静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件事值得做。
李承乾看着杜正伦。
“编纂的事宜,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手,从詹事府调。需要查阅什么典籍,从弘文馆调。需要走访什么工匠,孤给你令牌。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随时来找孤。”
杜正伦躬身。
“臣明白。”
李承乾又看向窦静。
“詹事府那边,你也盯着。这件事虽然是杜卿主持,但跟六部对接的时候如果需要协调,你要出面。”
“臣明白。”窦静点头。
偏殿里的气氛和刚才进来时完全不同了。
刚进来的时候,他们在讨论一个问题——李逸尘的讲课让很多人惶恐,这件事怎么应对。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在应对了。
他们是在主动出击。
用一部列传出击。
用一部从东宫出发、面向整个王朝、面向历史的列传出击。
这时候,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外的宦官躬身进来。
“殿下。”
李承乾抬头。
“陛下召见。”
杜正伦和窦静同时站了起来。
李承乾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
但很稳。
他早就知道父皇会召见他。
从李逸尘讲课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看了一眼杜正伦。
“列传的事,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杜正伦躬身。
“臣遵命。”
李承乾走出偏殿。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迈过门槛。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室内比外面暖和很多。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
他没有穿朝服。
穿着一件厚袍子。
头发也只是简单束着。
李承乾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