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抬了抬手。
“坐。”
李承乾坐下。
他没有主动开口。
他在等。
等父皇先问。
父子之间的默契——当一件事大到需要专门召见来谈的时候,谁先开口谁就暴露了自己的急切。
李承乾不急。
不是因为他不尊重父皇。
是因为他知道父皇也不急。
两个人都不急。
所以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世民的手指在反扣的纸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李逸尘那堂课。你怎么看。”
问得很直接。
没有铺垫。
没有寒暄。
就是直接问。
李承乾没有犹豫。
“回父皇。儿臣觉得,逸尘说得非常好。”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
他在看。
看李承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闪躲。
有没有犹豫。
有没有那种嘴上说好、心里又在打鼓的痕迹。
他没有看到。
李承乾的眼睛是亮的。
是那种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才会有的亮。
“继续说。”李世民道。
李承乾坐直了身体。
“父皇。儿臣想从先秦说起。”
李世民微微颔首。
“说。”
“先秦的时候,工匠的地位并不低。《考工记》开篇就说——‘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六职里面,百工是其中之一。跟王公、士大夫、商旅、农夫、妇工并列。”
李承乾的语速不快。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周礼》里面,冬官司空就是管百工的。司空是六卿之一。地位和三公并列。说明在西周的制度设计里,工匠的管理者是王朝最高层的一部分。”
“秦国的强大,不只是因为变法。还因为秦国有当时天下最好的兵器制造体系。秦弩的零件可以互换,秦剑的长度比六国多出半尺。这些不是商鞅变出来的,是秦国的工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没有那些工匠,就没有秦国的统一。”
李世民没有打断。
他在听。
听得很仔细。
因为李承乾说的这些,他知道一部分。
但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把工匠的地位从制度史的角度理一遍——这不是一般读书人的思路。
这是李逸尘的思路。
或者说,这是李逸尘教会了太子从什么角度看问题。
李承乾继续往下说。
“汉朝的时候,盐铁官营。管盐铁的是谁?是大司农。大司农是九卿之一。冶铁、煮盐的权利收归朝廷,说明朝廷知道这些东西重要。但朝廷在意的只是盐铁带来的财政收入。对于工匠本身,没有制度性的认可。”
“工就是工。从汉到魏晋,从魏晋到隋朝,再到本朝——士农工商的排序越来越固化。工排第三。排在农后面。但其实仔细想想,工做的很多事情比农更复杂。一个合格的铁匠要学十年才能打出好钢。一个合格的木匠要学十五年才能独立主持一座宫殿的建造。但他们在社会地位上,就是排在第三。朝廷选人的时候,没有工匠的通道。史书记人的时候,没有工匠的名字。”
李承乾停顿了一下。
“所以李逸尘说的不是新东西。他说的是一个自古以来就存在、但一直没有人正视的问题。士人很重要。科举很重要。但只有士人和科举,这个王朝的治理是不完整的。因为士人知道怎么分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做东西。而一个王朝要站得稳,既要有人会分,也要有人会做。”
李世民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李承乾知道,父皇在等他继续。
等他拿出更核心的东西。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了。
“父皇。儿臣想了很久——如果想让大唐超过前面所有的朝代,这件事我们一定是要支持的。”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原因。”
李承乾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不能错。
不是怕说错话被父皇责罚。
是怕说错了,事情就变了方向。
“父皇。从武德到贞观,朝廷一直在做一件事——让士这个阶层不为世家所垄断。”
李世民的目光动了一下。
但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先是用科举取士。隋朝开了科举的头,但隋朝太短了,没来得及推开。本朝接手之后,从贞观初年开始大兴科举。每年放榜,几百个进士出来。这些人里有世家的子弟,也有寒门出身的人。寒门的人以前没有出路,现在有了。”
“这就是从士的来源上做改革。让更多的人可以变成士。让士这个群体不再是铁板一块。”
李承乾停了一下。
“但这个改革做到现在,遇到了一个瓶颈。”
李世民没有问什么瓶颈。
但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分。
“瓶颈就是——不管士的来源怎么变,士的位置没有变。不管你是世家出来的士还是寒门出来的士,只要你成了士,你就站在了最高处。你看待天下问题的角度,就是从士的角度出发的。你想的都是怎么分,不是怎么做。”
“科举解决的是——谁来当士。但科举没有解决——士是不是唯一。”
李世民的手指没有再敲了。
他在想。
“李逸尘做的事情,就是在这个瓶颈上打开了一个缺口。他说——士还是士,但工也是重要的。他没有否定士。他在士的旁边给工立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是官,不作决策,不发号令。但这个位置提供的东西是士提供不了的。”
“这样一来,士就有了一个参照系。以前士做什么都是对的。以后士在做某些事情之前,得先问问工——这座桥能不能这么修,这条渠能不能这么挖。问了,就可能发现自己错了。发现自己错了,就得改。改了,就意味着工的意见有了分量。”
李承乾的声音变得更沉稳了。
“父皇。儿臣说一句心里话。”
李世民看着他。
“说。”
“一旦让士这个阶层有了牵制,那么以后,就算皇室中出现一两个不成器的皇帝,朝堂也不会完全被士这个阶层垄断。”
暖阁里的空气忽然收紧了。
这话说得很轻。
但很重。
重到王德在门外都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了。
李世民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李承乾。
看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李建成。
想玄武门。
想他当年夺位的时候,支持他的和反对他的都是士族。
想他登基之后做的每一件事——削弱世家、提拔寒门、限制门荫——都是在跟士这个阶层博弈。
他想赢。
他赢了。
但他从来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过士的地位。
他李世民可以让哪一个士族倒台,可以让哪一个世家没落。
但他改变不了士农工商的格局。
因为他是皇帝,他的权力需要通过士来执行。
没有士,他这个皇帝就是一个人的皇帝。
但李承乾今天说的话在告诉他——他的儿子找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可以牵制士的办法。
不是用军队牵制。
不是用宗室牵制。
是用一个全新的群体——工匠——来牵制。
这个牵制不会在今天生效。
可能也不会在明年生效。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格物学院的学生分散到各个州县,当那些工匠出身的人在每一个水利工程、每一座桥梁、每一个矿山上都变得不可或缺,到那一天——士的位置就不再是唯一的。
李承乾又补了一句。
“而且,父皇。未来人口是会发展的。”
李世民点头。
“贞观初年,天下户口不及三百万。如今天下户口已近四百万。再往后,人口只会越来越多。”
“人口越多,地越不够用。地越不够用,光是种地养活不了那么多人。”李承乾接着往下说。
“多出来的人怎么办?总得有地方去。科举一年取多少人?进士加上明经,加起来不过一两百人。剩下的呢?剩下的千千万万人,如果不给他们一条路走,他们就是隐患。”
“但如果有工这条路摆在前面——不是所有人都读书,有人去学冶铁,有人去学水利,有人去学营造——这些人在朝廷的序列里可能没有品级,但他们有饭吃,有事做,有被社会尊重的可能。他们就不会变成隐患。”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
沉默了很久。
这些李逸尘曾经对他说过。
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点头说“你说得对”。
是点头说“我听完了”。
至于听完了之后会怎么做——李世民没有说。
李承乾告退的时候,脚步很稳。
跟来时一样稳。
但心里不一样。
来的时候他带着想了很久的话。
走的时候他把话留在了暖阁里。
至于话能不能生根发芽——那是父皇的事。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李宅。
李逸尘的马车在黄昏时分停在了安兴坊的宅子门口。
他从马车上下来,闻到院子里飘来的饭菜味道。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就是寻常的家常菜。
但他闻着很踏实。
门房迎上来。
“郎君回来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
他穿过前院,走到正堂。
母亲正在张罗晚饭。
看到他进来,脸上露出笑意。
“回来了?快去换身衣裳。今晚有你爱吃的炙羊肉。”
李逸尘笑了笑。
“好。”
他去换了身家常的袍子。
出来的时候,父亲李诠让自己来一趟书房。
李逸尘没有问为什么。
他跟着李诠走进书房。
李诠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逸尘。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
但有忧虑。
是那种藏了很多天、越藏越重、终于藏不住的忧虑。
“你那堂课的誊录稿——为父看到了。”
李诠的声音很沉。
不像是父亲在对儿子说话。
像是两个成年人在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朝臣们现在怎么说你?”
李逸尘笑了笑。
“朝堂上怎么说——孩儿大概能猜到。有些人觉得我说的对。有些人觉得我说的太过了。”
李诠听着。
他脸上的忧虑没有减少,反而加深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说?”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怎么跟父亲说,才能让父亲放下心来。
父亲是一个谨慎的人。
在他的世界里,平安是第一位的。
“阿耶。”李逸尘开口了。
“阿耶担心的,是这堂课太过于大胆,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李诠点头。
“你知不知道——御史台那帮人的笔有多厉害?他们要是真的想弹劾你,白的能写成黑的。”
“我知道。”李逸尘说。
“但阿耶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李诠看着他。
“从讲课那天到现在,御史台一份弹劾的奏疏都没有。”
李诠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下。
确实没有。
他这几天一直在打听。
有没有御史台的同僚准备弹劾。
不是没听到。
是没有。
“阿耶知道为什么吗。”
李诠没有回答。
李逸尘替他说了。
“因为那堂课不是在朝堂上讲的。不是在给陛下和太子的进言里写的。那堂课的地点是在格物学院。格物学院是什么地方?是儿自己创的。学院有自己的规矩——第一条规矩就是入格物学院者,终生不入仕途。”
“学院里的学生,都是放弃了仕途的人。他们来格物学院,不是为了将来当官。是为了学格物之学。”
“在这样一个地方,给这样一群人讲一堂课——这跟朝堂有什么关系?”
李诠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消化。
李逸尘继续往下说。
“如果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些话——那就是进言。进言就要接受弹劾。如果有人觉得话不对,当场就可以站出来反驳。反驳不了就上奏疏。这是朝堂的规矩。”
“但学院不是朝堂。学院是私人办学。私人办学讲什么内容,只要不触犯律法,朝廷管不着。”
“我讲的是格物的道理。讲的是士和工的分工。讲的是知行合一。这些不是犯忌讳的话。这些话里没有一句在攻击朝廷。没有一句在攻击陛下。没有一句在攻击任何官员。”
李诠点了点头。
但不是完全认同的那种点头。
是那种——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放心的点头。
“话虽如此。但道理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靠弹劾来对付。那些人如果真的觉得你是威胁——他们有的是办法。”
“阿耶说的是。”李逸尘没有否认。
“但那跟我的讲课内容没有关系。就算我不讲这堂课,该防范我的人还是会防范我。该支持我的人还是会支持我。”
“这堂课改变的不是别人对我的态度。是那些人对自己所处位置的认知。这堂课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知识体系是有缺陷的。这种认知让他们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跟弹劾是两回事。”
李诠沉默了一会儿。
但李逸尘接下来的话让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些。
“阿耶。御史台的御史们不傻。”
“我在课堂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的。我没有留任何把柄给他们。不是因为我狡猾。是因为我做的事情本身就没有问题。”
李诠看着李逸尘。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什么事都想得很清楚。别人还在想第一步的时候,你已经想到第五步了。”
李逸尘笑了笑。
“所以阿耶可以放心了。”
李诠站起来。
走到窗前。
“我不是不放心你。”李诠说。
“我是不放心那些人。”
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
李逸尘也没有问。
因为他们都知道。
“那些人”就是觉得李逸尘动了他们奶酪的人。
“等到那一天,孩儿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李逸尘说。
李诠转过身来。
看着李逸尘。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停了一下。
“吃饭吧。你娘等急了。”
晚饭的时候,王氏给李逸尘夹了好几块炙羊肉。
她不知道朝堂上的事。
李诠没有跟她说。
李逸尘也没有。
所以她只关心儿子瘦了没有,在东宫吃得好不好,还有等着她的大孙子降临人世。
李逸尘一句一句回答。
没有敷衍。
第二天的清晨。
休沐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李逸尘没有出门。
他在后院晒了一会儿太阳。
房萱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
手里拿着针线。
在缝一件小衣裳。
是给将来的孩子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