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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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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抬了抬手。

  “坐。”

  李承乾坐下。

  他没有主动开口。

  他在等。

  等父皇先问。

  父子之间的默契——当一件事大到需要专门召见来谈的时候,谁先开口谁就暴露了自己的急切。

  李承乾不急。

  不是因为他不尊重父皇。

  是因为他知道父皇也不急。

  两个人都不急。

  所以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世民的手指在反扣的纸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李逸尘那堂课。你怎么看。”

  问得很直接。

  没有铺垫。

  没有寒暄。

  就是直接问。

  李承乾没有犹豫。

  “回父皇。儿臣觉得,逸尘说得非常好。”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

  他在看。

  看李承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闪躲。

  有没有犹豫。

  有没有那种嘴上说好、心里又在打鼓的痕迹。

  他没有看到。

  李承乾的眼睛是亮的。

  是那种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才会有的亮。

  “继续说。”李世民道。

  李承乾坐直了身体。

  “父皇。儿臣想从先秦说起。”

  李世民微微颔首。

  “说。”

  “先秦的时候,工匠的地位并不低。《考工记》开篇就说——‘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六职里面,百工是其中之一。跟王公、士大夫、商旅、农夫、妇工并列。”

  李承乾的语速不快。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周礼》里面,冬官司空就是管百工的。司空是六卿之一。地位和三公并列。说明在西周的制度设计里,工匠的管理者是王朝最高层的一部分。”

  “秦国的强大,不只是因为变法。还因为秦国有当时天下最好的兵器制造体系。秦弩的零件可以互换,秦剑的长度比六国多出半尺。这些不是商鞅变出来的,是秦国的工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没有那些工匠,就没有秦国的统一。”

  李世民没有打断。

  他在听。

  听得很仔细。

  因为李承乾说的这些,他知道一部分。

  但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把工匠的地位从制度史的角度理一遍——这不是一般读书人的思路。

  这是李逸尘的思路。

  或者说,这是李逸尘教会了太子从什么角度看问题。

  李承乾继续往下说。

  “汉朝的时候,盐铁官营。管盐铁的是谁?是大司农。大司农是九卿之一。冶铁、煮盐的权利收归朝廷,说明朝廷知道这些东西重要。但朝廷在意的只是盐铁带来的财政收入。对于工匠本身,没有制度性的认可。”

  “工就是工。从汉到魏晋,从魏晋到隋朝,再到本朝——士农工商的排序越来越固化。工排第三。排在农后面。但其实仔细想想,工做的很多事情比农更复杂。一个合格的铁匠要学十年才能打出好钢。一个合格的木匠要学十五年才能独立主持一座宫殿的建造。但他们在社会地位上,就是排在第三。朝廷选人的时候,没有工匠的通道。史书记人的时候,没有工匠的名字。”

  李承乾停顿了一下。

  “所以李逸尘说的不是新东西。他说的是一个自古以来就存在、但一直没有人正视的问题。士人很重要。科举很重要。但只有士人和科举,这个王朝的治理是不完整的。因为士人知道怎么分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做东西。而一个王朝要站得稳,既要有人会分,也要有人会做。”

  李世民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李承乾知道,父皇在等他继续。

  等他拿出更核心的东西。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了。

  “父皇。儿臣想了很久——如果想让大唐超过前面所有的朝代,这件事我们一定是要支持的。”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原因。”

  李承乾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不能错。

  不是怕说错话被父皇责罚。

  是怕说错了,事情就变了方向。

  “父皇。从武德到贞观,朝廷一直在做一件事——让士这个阶层不为世家所垄断。”

  李世民的目光动了一下。

  但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先是用科举取士。隋朝开了科举的头,但隋朝太短了,没来得及推开。本朝接手之后,从贞观初年开始大兴科举。每年放榜,几百个进士出来。这些人里有世家的子弟,也有寒门出身的人。寒门的人以前没有出路,现在有了。”

  “这就是从士的来源上做改革。让更多的人可以变成士。让士这个群体不再是铁板一块。”

  李承乾停了一下。

  “但这个改革做到现在,遇到了一个瓶颈。”

  李世民没有问什么瓶颈。

  但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分。

  “瓶颈就是——不管士的来源怎么变,士的位置没有变。不管你是世家出来的士还是寒门出来的士,只要你成了士,你就站在了最高处。你看待天下问题的角度,就是从士的角度出发的。你想的都是怎么分,不是怎么做。”

  “科举解决的是——谁来当士。但科举没有解决——士是不是唯一。”

  李世民的手指没有再敲了。

  他在想。

  “李逸尘做的事情,就是在这个瓶颈上打开了一个缺口。他说——士还是士,但工也是重要的。他没有否定士。他在士的旁边给工立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是官,不作决策,不发号令。但这个位置提供的东西是士提供不了的。”

  “这样一来,士就有了一个参照系。以前士做什么都是对的。以后士在做某些事情之前,得先问问工——这座桥能不能这么修,这条渠能不能这么挖。问了,就可能发现自己错了。发现自己错了,就得改。改了,就意味着工的意见有了分量。”

  李承乾的声音变得更沉稳了。

  “父皇。儿臣说一句心里话。”

  李世民看着他。

  “说。”

  “一旦让士这个阶层有了牵制,那么以后,就算皇室中出现一两个不成器的皇帝,朝堂也不会完全被士这个阶层垄断。”

  暖阁里的空气忽然收紧了。

  这话说得很轻。

  但很重。

  重到王德在门外都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了。

  李世民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李承乾。

  看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李建成。

  想玄武门。

  想他当年夺位的时候,支持他的和反对他的都是士族。

  想他登基之后做的每一件事——削弱世家、提拔寒门、限制门荫——都是在跟士这个阶层博弈。

  他想赢。

  他赢了。

  但他从来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过士的地位。

  他李世民可以让哪一个士族倒台,可以让哪一个世家没落。

  但他改变不了士农工商的格局。

  因为他是皇帝,他的权力需要通过士来执行。

  没有士,他这个皇帝就是一个人的皇帝。

  但李承乾今天说的话在告诉他——他的儿子找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可以牵制士的办法。

  不是用军队牵制。

  不是用宗室牵制。

  是用一个全新的群体——工匠——来牵制。

  这个牵制不会在今天生效。

  可能也不会在明年生效。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格物学院的学生分散到各个州县,当那些工匠出身的人在每一个水利工程、每一座桥梁、每一个矿山上都变得不可或缺,到那一天——士的位置就不再是唯一的。

  李承乾又补了一句。

  “而且,父皇。未来人口是会发展的。”

  李世民点头。

  “贞观初年,天下户口不及三百万。如今天下户口已近四百万。再往后,人口只会越来越多。”

  “人口越多,地越不够用。地越不够用,光是种地养活不了那么多人。”李承乾接着往下说。

  “多出来的人怎么办?总得有地方去。科举一年取多少人?进士加上明经,加起来不过一两百人。剩下的呢?剩下的千千万万人,如果不给他们一条路走,他们就是隐患。”

  “但如果有工这条路摆在前面——不是所有人都读书,有人去学冶铁,有人去学水利,有人去学营造——这些人在朝廷的序列里可能没有品级,但他们有饭吃,有事做,有被社会尊重的可能。他们就不会变成隐患。”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

  沉默了很久。

  这些李逸尘曾经对他说过。

  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点头说“你说得对”。

  是点头说“我听完了”。

  至于听完了之后会怎么做——李世民没有说。

  李承乾告退的时候,脚步很稳。

  跟来时一样稳。

  但心里不一样。

  来的时候他带着想了很久的话。

  走的时候他把话留在了暖阁里。

  至于话能不能生根发芽——那是父皇的事。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李宅。

  李逸尘的马车在黄昏时分停在了安兴坊的宅子门口。

  他从马车上下来,闻到院子里飘来的饭菜味道。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就是寻常的家常菜。

  但他闻着很踏实。

  门房迎上来。

  “郎君回来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

  他穿过前院,走到正堂。

  母亲正在张罗晚饭。

  看到他进来,脸上露出笑意。

  “回来了?快去换身衣裳。今晚有你爱吃的炙羊肉。”

  李逸尘笑了笑。

  “好。”

  他去换了身家常的袍子。

  出来的时候,父亲李诠让自己来一趟书房。

  李逸尘没有问为什么。

  他跟着李诠走进书房。

  李诠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逸尘。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

  但有忧虑。

  是那种藏了很多天、越藏越重、终于藏不住的忧虑。

  “你那堂课的誊录稿——为父看到了。”

  李诠的声音很沉。

  不像是父亲在对儿子说话。

  像是两个成年人在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朝臣们现在怎么说你?”

  李逸尘笑了笑。

  “朝堂上怎么说——孩儿大概能猜到。有些人觉得我说的对。有些人觉得我说的太过了。”

  李诠听着。

  他脸上的忧虑没有减少,反而加深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说?”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怎么跟父亲说,才能让父亲放下心来。

  父亲是一个谨慎的人。

  在他的世界里,平安是第一位的。

  “阿耶。”李逸尘开口了。

  “阿耶担心的,是这堂课太过于大胆,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李诠点头。

  “你知不知道——御史台那帮人的笔有多厉害?他们要是真的想弹劾你,白的能写成黑的。”

  “我知道。”李逸尘说。

  “但阿耶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李诠看着他。

  “从讲课那天到现在,御史台一份弹劾的奏疏都没有。”

  李诠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下。

  确实没有。

  他这几天一直在打听。

  有没有御史台的同僚准备弹劾。

  不是没听到。

  是没有。

  “阿耶知道为什么吗。”

  李诠没有回答。

  李逸尘替他说了。

  “因为那堂课不是在朝堂上讲的。不是在给陛下和太子的进言里写的。那堂课的地点是在格物学院。格物学院是什么地方?是儿自己创的。学院有自己的规矩——第一条规矩就是入格物学院者,终生不入仕途。”

  “学院里的学生,都是放弃了仕途的人。他们来格物学院,不是为了将来当官。是为了学格物之学。”

  “在这样一个地方,给这样一群人讲一堂课——这跟朝堂有什么关系?”

  李诠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消化。

  李逸尘继续往下说。

  “如果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些话——那就是进言。进言就要接受弹劾。如果有人觉得话不对,当场就可以站出来反驳。反驳不了就上奏疏。这是朝堂的规矩。”

  “但学院不是朝堂。学院是私人办学。私人办学讲什么内容,只要不触犯律法,朝廷管不着。”

  “我讲的是格物的道理。讲的是士和工的分工。讲的是知行合一。这些不是犯忌讳的话。这些话里没有一句在攻击朝廷。没有一句在攻击陛下。没有一句在攻击任何官员。”

  李诠点了点头。

  但不是完全认同的那种点头。

  是那种——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放心的点头。

  “话虽如此。但道理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靠弹劾来对付。那些人如果真的觉得你是威胁——他们有的是办法。”

  “阿耶说的是。”李逸尘没有否认。

  “但那跟我的讲课内容没有关系。就算我不讲这堂课,该防范我的人还是会防范我。该支持我的人还是会支持我。”

  “这堂课改变的不是别人对我的态度。是那些人对自己所处位置的认知。这堂课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知识体系是有缺陷的。这种认知让他们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跟弹劾是两回事。”

  李诠沉默了一会儿。

  但李逸尘接下来的话让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些。

  “阿耶。御史台的御史们不傻。”

  “我在课堂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的。我没有留任何把柄给他们。不是因为我狡猾。是因为我做的事情本身就没有问题。”

  李诠看着李逸尘。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什么事都想得很清楚。别人还在想第一步的时候,你已经想到第五步了。”

  李逸尘笑了笑。

  “所以阿耶可以放心了。”

  李诠站起来。

  走到窗前。

  “我不是不放心你。”李诠说。

  “我是不放心那些人。”

  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

  李逸尘也没有问。

  因为他们都知道。

  “那些人”就是觉得李逸尘动了他们奶酪的人。

  “等到那一天,孩儿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李逸尘说。

  李诠转过身来。

  看着李逸尘。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停了一下。

  “吃饭吧。你娘等急了。”

  晚饭的时候,王氏给李逸尘夹了好几块炙羊肉。

  她不知道朝堂上的事。

  李诠没有跟她说。

  李逸尘也没有。

  所以她只关心儿子瘦了没有,在东宫吃得好不好,还有等着她的大孙子降临人世。

  李逸尘一句一句回答。

  没有敷衍。

  第二天的清晨。

  休沐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李逸尘没有出门。

  他在后院晒了一会儿太阳。

  房萱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

  手里拿着针线。

  在缝一件小衣裳。

  是给将来的孩子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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