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农工商。
这四个字从他登基那年起,就像四根柱子一样撑着这个帝国。
士排第一,农排第二,工排第三,商排第四。
这不是他的排序,是从秦汉传下来的排序。
八百年来没有人质疑过这个排序。
因为不需要质疑——你只要坐在这个龙椅上,你就知道,治理天下靠的是士。
靠的是那些熟读经史、通晓典章、能用奏疏跟你对话的人。
但李逸尘没有质疑这个排序。
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他没有说“士不重要”。
他说的是“士不够”。
这两个词的区别,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
说“士不重要”,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跳起来反驳你。
说“士不够”——你反驳不了他。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李世民想到这里,在心里把李逸尘的这个思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士是管分配的人。
工是管创造的人。
以前只有分配的人站在高处。
创造的人蹲在低处。
所以士说什么,工就做什么。
但李逸尘说——不对。
分配和创造是两件事。
两件事加在一起,王朝才能站得稳。
所以工不应该站在低处。
工应该和士站在同一个高度。
那么谁能决定谁站在哪里?
只有一个人。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李世民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他从帝王的角度看这件事,看到的和所有大臣都不一样。
大臣们看到的是——士的地位被威胁了。
他看到的是——士的权力可以被分散了。
八百年来,士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他们人多。
是因为他们没有对手。
整个国家的治理资源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从地方的县令到朝堂上的三省长官,从修一条渠到定一条律,所有事情都是士说了算。
皇帝虽然坐在最高处,但皇帝管不了每一件事。
皇帝要通过士来管这个天下。
这就意味着——士如果团结起来,皇帝也要让步。
但如果有工呢?
如果未来的县令在修渠之前,必须看一份格物学院出的水文报告。
如果这份报告不是他写的,是一个不做官的工匠写的。
如果他不按报告来修,渠塌了,御史弹劾他,他在朝堂上唯一的辩解是“臣没有按报告来”——那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承认,报告比他的判断更权威。
到那一天,士还是士。
但士不再是唯一。
他李世民还是坐在龙椅上。
但龙椅下面,多了一根柱子。
这根柱子叫“工”。
这根柱子不是他自己竖起来的,是李逸尘替他画的图纸。
李世民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欣赏李逸尘。
欣赏得不得了。
因为李逸尘每做成一件事,就改变一次规则。
而每一次改变规则,都会动到太多人的利益。
这次更不一样。
这次他动的不是某一个家族的利益。
不是某一项政策的细节。
这次他动的是士农工商的根基。
是八百年来的社会秩序。
李世民抬起头。
看着李靖。
“药师。你怎么看?”
李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陛下是问臣怎么看李逸尘这个人,还是问臣怎么看这件事?”
“都看。”
李靖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想问陛下一句话——陛下支不支持李逸尘?”
李世民微微一怔。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
是嘴角往上一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的那种笑。
“李逸尘这个年轻人,才华是朕登基以来见过的第一人。朕若是说他不好,对不起朕自己的眼睛。”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往下说。
李靖听懂了。
但一个“若”字,隔开了心里的态度和嘴上的表态。
因为陛下知道,支持李逸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和全天下的士人站在对立面。
意味着朝堂上会掀起一场看不见刀剑、但比刀剑更凶险的战争。
陛下是打过硬仗的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坚守,什么时候该——什么都不说。
李靖点了点头。
“陛下。臣再说一件事。”
“李逸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陛下比臣更清楚。两人亦师亦友,这些年走过来,太子从当年的模样变成了如今的模样,陛下看在眼里。”
“这件事——关于李逸尘的这堂讲课——陛下其实可以不用表态。”
李世民的目光动了一下。
李靖继续说。
“太子殿下是储君。储君推动新政,名正言顺。”
李世民看着李靖。
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药师的意思是让太子在前面顶着?”
“不是让太子在前面顶着。是让太子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去做事。太子殿下和李逸尘的关系,陛下知道,臣也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
“太子殿下不可能不站在李逸尘那边。既然他一定会站——那不如让他光明正大地站。陛下不必推,也不必拦。陛下只需要看着。”
李靖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
“臣,完全支持太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在暖阁里,分量很重。
李靖说自己完全支持太子——这意味着,如果太子选择推动李逸尘的这套理念,李靖会站在太子身后。
李靖虽然老了,但他毕竟是李靖。
他的名字摆在那里,就是一种分量。
那些想要对太子动手的人,得先掂量掂量卫国公府的门有多重。
李世民的手指没有再敲了。
李靖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
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说的。
“陛下。臣支持太子。臣也承认李逸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臣担心的不是这件事能不能做成。”
暖阁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臣说一句,如今想辩驳李逸尘,非人力所能为。”
“不是那些人不想驳他。是驳不动。李逸尘的才华,臣说一句公道话——称一句冠绝古今,不过分。”
“贞观一朝,论才学、论见识、论做事的本事,李逸尘若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这不是臣在捧他。是他用这几年来的一件一件事,自己挣出来的。”
“他的那几篇文章如今还在天下读书人中传抄。影响力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在一天一天地扩大。”
“现在他又讲了这一堂课。这堂课的影响力,会比前面所有文章加起来还要大。”
“因为前面那些文章是在说‘怎么做’。这堂课是在说‘你是谁’。他在告诉那些做了官的人——你的知识体系是残缺的。”
“你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完整。”
“而这种话说出来,那些人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所学的一切都不足以构成反驳的武器。”
李世民听着。
“更关键的是——”李靖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李逸尘这个人非常沉稳。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不是一时兴起讲的这堂课。臣以为他是在格物学院建院之初就开始谋划了。”
“从收第一批学生开始,从带学生去西洲修渠开始,从在课堂上教那些看似和时政无关的格物之学开始——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这种耐心,这种沉稳——陛下,臣打了四十年仗,在最厉害的对手身上见过这种品质。”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李靖说的是什么。
一个才华冠绝古今、影响力遍及天下、行事沉稳无比、谋划了数年之久的人——你能拿他怎么办?
辩驳他?辩驳不了。
拉拢他?他不入仕途那一套。
孤立他?
他有太子支持,有学生追随,有实打实的功绩。
那么只剩一条路——让这个人消失。
李世民想到这里,眼神忽然变得很冷。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一下声音很大。
像是在敲一个决定。
“药师。你说的话,朕听懂了。”
李靖知道李世民听懂了什么。
听懂了——既然辩驳不了,那就让他消失——这个想法已经有人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