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懂了——这将是李世民所绝对不能容忍的。
听懂了——李靖今天进宫,表面是为了谈那堂讲课,实际上是为了说这句话。
李靖站起身来。
拱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该说的已经说了。
陛下听懂了。
剩下的事——陛下会做。
他不需要告诉李靖他要怎么做。
李靖也不需要问。
君臣之间的默契,有时候就是一句话。
说完了,对方听明白了,就不需要第二句了。
“臣告退。”
李靖走出暖阁的时候,卯时的钟声响了。
翌日。
天快亮了。
早朝。
卯时三刻。
百官列班。
两仪殿里和往常一样肃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今天坐在那里,目光比往日更安静。
不是病中的那种安静。
是心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但面上还要把这场朝会走完的那种安静。
第一个出来奏事的是民部。
报的是明年夏粮的预计收成。
数据很细。
各州各县的预估产量、和去年的对比。
李世民听了。
问了两个数字。
民部尚书答了。
李世民点头。
第二个是兵部。
报的是西洲各镇换防的安排。
李世民听了。
问了三个问题。
兵部尚书答了。
准了。
第三个是工部。
报的是洛阳至长安官道的修缮进度。
李世民听了。
没有问问题。
准了。
然后是御史台。
然后是太常寺。
然后是鸿胪寺。
一个接一个。
整个早朝,没有人提到李逸尘。
不是忘了。
是不可能忘。
这几天长安城里,从三品以上的官员听到了格物学院那堂课的内容。
每个人都等着有人在朝堂上把这件事挑开。
御史台那些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年轻御史们,按常理,早就该站出来了。
或者弹劾李逸尘妖言惑众。
或者替他辩护、说他说的有道理。
但没有人站出来。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无从下手。
弹劾他什么?
说他诋毁科举?
他在课堂上第一句话就是“科举之学,本身就是知行合一的正途”。
说他煽动工匠造反?
他说的是工匠和官员是分工关系,二者互补。
说他结党营私?
他定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入格物学院者终生不入仕途。
每一个可能的弹劾角度都被他预先封死了。
那些在下面站着的御史们,不是没有想过弹劾他。
是想过了,然后把弹劾的草稿揉了。
因为写出来自己读一遍都觉得站不住脚。
所以没有人开口。
但这种沉默比开口更让一些人心里发堵。
如果有人开口了,好歹有个方向——是支持还是反对,能听出来。
现在这样,所有人都不说话,你猜不到别人在想什么。
散了朝之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同僚在藏着什么,其实每个人都在藏着。
辰时三刻。
散朝。
李世民站起来。
百官行礼。
李世民走进后殿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王德在旁边等着。
李世民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但那一瞬的停顿,王德看到了。
散朝之后的场景,和朝堂上的沉默形成了对比。
官员们各自上轿,轿帘一放,外面看不到里面的脸。
真正的讨论发生在轿子到家之后。
在书房里。
在茶室里。
在两个关系够近、信任度够高的同僚之间。
有人在吏部侍郎的书房里,关上门,跟吏部侍郎说了一句话——“这堂课,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能驳。但正因如此,才可怕。他能把一件事说得天衣无缝,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落在任何一个对手身上,都让人睡不着觉。”
吏部侍郎没有回答。
但他给客人续了一杯茶。
续茶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有人在弘文馆的抄书室里,对着誊录稿发了一下午的呆。
然后跟身边的同僚说:“我读了二十年书,现在发现自己连一座桥都修不明白。我以前修的那些水利公文,每一份都是在蒙。”同僚想安慰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也是。
也有人态度不同。
程咬金在自家院子里听完管家转述的讲课要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老子不会修桥。但老子知道,那些会修桥的人,以前只能在工地上搬石头。现在有人替他们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搬石头的,他们是懂桥的人。老子觉得这句话说得公道。”
管家提醒他:“老爷,朝堂上很多人不这么想。”
程咬金哼了一声。
“朝堂上的人想的是自己的位置。老子想的是——下次打仗的时候,辎重营过河要是桥塌了,死的可是老子的兵。谁能让桥不塌,老子就认谁。”
程咬金的态度不代表任何人。
但他代表了一类人——那些不需要靠科举维持地位的人。
这种人不多。
但每一个都有分量。
东宫。
显德殿偏殿。
杜正伦和窦静坐在下首。
杜正伦先开口。
“殿下。臣这几天注意到一件事。”
李承乾示意他继续。
“朝堂上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但私下里,每一个衙门、每一个值房、每一个有官员聚集的地方,都在讨论。臣在弘文馆的旧日同僚,昨天来找臣。”
“他说了一句话。逸尘说的那些,到底是真的对,还是只是他说得对?”
杜正伦停了一下。
“殿下。他说的是‘真的对’和‘他说得对’。两个不同的东西。他觉得李逸尘讲得天花乱坠,但在道理上也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可辩驳——只是他找不到辩驳的角度。”
“他不是在怀疑李逸尘的结论。他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他把这种怀疑投射到了李逸尘身上——觉得李逸尘用了什么花招。”
“这种心态——臣观察了一天——不是他一个人有。很多官员私下里都在这个状态里打转。他们想不通,又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想不通。他们怕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
窦静接过话头。
他的声音比杜正伦更直接。
“殿下。臣在詹事府管的是和六部对接的日常事务。这两天去吏部办差,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拉住臣,问了一句。”
“李右庶子那堂课,太子殿下怎么看?臣说——太子殿下怎么看,是太子殿下的事。他又问——那你自己怎么看?臣说——我自己怎么看,不关你的事。”
“他说了一句话,他是在替他手下那几十个流内官问。他们都是科举出身。他们这几天都在议论这件事。有的人觉得李逸尘说的是对的。有的人觉得不对。但不管觉得对不对,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李逸尘说的那条路真的走通了,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就等于白读了二十年书?”
“殿下。这个人不是在为难臣。他是真的在怕。”
李承乾靠在案上。
手指没有敲。
就是放着。
“孤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他们怕的不是格物学院。格物学院现在才二十几个学生。怕的是逸尘说的道理。道理比学院更可怕。学院只是一个地方。道理会自己走路。你今天封了学院的门,明天有人会在自家的院子里开一间私塾。你查了私塾,后天地下就会有手抄本在传。你把传抄本的人抓了,三年后你发现——边军辎重营里,有人在用格物学院教材里的公式计算桥梁承重。”
“道理一旦被人听进去了,就关不住了。”
杜正伦和窦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从李承乾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件事——李承乾不是在防御。
他早就想清楚了。
但李承乾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们更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