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一亩地的产粮不因换了种子而减少。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所以格物学院要做的事——不是在列传的基础上再加一把柴?”
“是,但不是加柴。”李逸尘说,“是换炉子。”
换炉子。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殿下。”李逸尘向前倾了倾身子,“何老匠淬火——把烧红的铁放进水里——的经验是:‘水要冷,不能太冷。铁要烧到暗红色,放到水里数到七就拿出来。’这是他四十年试出来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暗红色,不知道为什么是七,不知道水温多少度最合适。”
“格物学院要做的事是——把暗红色换算成温度,把数到七换算成时间,把‘水要冷,不能太冷’换算成精确的温度区间。然后把这个温度和时间写下来,印出去,让任何一个识字的铁匠照着做都能得到一样的结果。”
“匠人列传让后人记住了一个名字。”
“格物学院让后人——哪怕不记得这个名字,也能打出一样好的刀。”
“区别就在这里。”
他说完,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承乾低着头,看着案上那份文稿。
“先生。”他抬起头,“我明白了。”
“殿下明白什么了?”
“匠人列传是第一步,格物学院是第二步。列传撰写的是过去,格物格的是未来。列传让天下人看到,做实事的人值得被记住。格物——让天下人知道,做实事的方式可以变得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士农工商,四民的排序。我们不是在四民之内给工匠争取更高的位置,我们是——”
他停了一下。
“跳出四民,重新定义四民。”
李逸尘看着他。
“就像先生说过的,让学生给工匠阶级当代言人那般。”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
“先生。”李承乾看着他,目光异常认真,“你说的那些——把暗红色换算成温度,把数到七换算成时间——是不是跟农事是一样的道理?”
“这是让烧炉子这件事本身从一种技艺变成了——”
他找不到词。
“科学。”李逸尘说。
“科学?”
“科就是分类,学就是学问。”
李逸尘说。
“把万物分门别类,找到其中的规律,然后用可以复制的方式交给别人——这就是科学。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经验和直觉,不依赖于某一个人的天赋和悟性。任何人都可以学,学了就能用,用了就管用。”
李承乾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科学。
他从没听过这个词。
“先生。”他说,“所以格物学院不是在教人怎么做工。”
“对。”
“是在教人——让做工变成一门可以流传、可以复制、可以不断改进的学问。”
“对。”
“和《尚书》《春秋》《礼记》一样的学问,甚至更重要的学问。因为圣人教人怎么相处,但没有教人怎么让一亩地多打三倍的粮食。”
“殿下。”李逸尘开口了。
“嗯。”
“这句话——‘让做工变成一门可以流传、可以复制、可以不断改进的学问’——你应该写入匠人列传的序言里。”
李承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先生是说让天下人知道,列传只是开始?”
“对。”李逸尘说,“列传是让天下人看到过去,但序言是让天下人看到未来。”
李承乾低下头,看着杜正伦整理的那份文稿。
他拿起了笔。
在文稿的右上角,他写了两个字——序志。
未来的序言,从此刻开始落笔。
李承乾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
嘴角慢慢浮起笑来。
“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轻快。
“每次和先生谈话,都有新的认识!”
李逸尘看着他,也笑了。
“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把殿下心里已经有了的东西,替殿下说了出来。”
“不。”李承乾摇头,语气很认真,“不是替学生说出来,是让学生看到自己原来没看到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列传是第一步,格物学院是第二步。但学生总觉得——还差一步。”
李逸尘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太子自己把这一步想出来。
但李承乾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只是看着李逸尘,目光里带着询问。
李逸尘便开口了。
“殿下,如今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李承乾没有说话。
但他的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如今殿下要做的——”
李逸尘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变得更认真了。
“就是将自己知道的和觉得对的事情,推广出去。”
“推广?”李承乾重复了一遍。
“对,推广。”李逸尘说,“格物学院接下来会做一些实验。”
“比如冶铁。学院会找长安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用他的老法子打一批刀。同时,学院的学生会用格物学院算出来的新法子——精确控制炉温、记录淬火时间——也打一批刀。两批刀放在一起比,比锋利,比耐用,比用了多少铁,比花了多少时间。”
“把每一项都记下来。不是用‘好’或者‘不好’来记,是用数字来记。几斤几两,几刻几分,刀砍了多少下才卷刃,折了多少度才断。”
“这就是数据。”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把数据公之于众?”
“对。”李逸尘说,“不是殿下说新法好,不是臣说新法好,不是学院说新法好,是数据说好。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不会因为你是士人就偏向你,也不会因为你是工匠就轻看你。数字面前——人人平等。”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在想。
想得很深。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很多,“这些数据——全部都要公开吗?”
李逸尘摇了摇头。
“不是。”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有些数据可以公开,也必须公开。冶铁的温度和时间,农作物的产量对比,桥梁承重的计算公式。这些公开了,天下人都能用。铁匠照着做能打出更好的刀,农夫照着做能种出更多的粮,工匠照着做能修出更结实的桥。用得越多,大唐越强。”
“但有些数据——”他停了一下。
目光与李承乾对在一起。
“当下还不能公开。”
“哪些?”李承乾问。
“涉及军工的。”李逸尘说得很干脆,“比如弩机的拉力曲线,比如钢甲在不同厚度下的防御效果。那种数据,不能公开。”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种数据,只能掌握在朝廷手里,掌握在陛下和殿下手里。因为那些数据一旦流出去——就不是让百姓受益的问题了,是让敌人也能造出跟大唐一样好的兵器。”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承乾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匆匆的点头,是那种把每一个字都掂过了才点的头。
“学生明白了。”
“推广不是什么都往外拿。推广是把能让百姓受益的东西拿出去,把能保护百姓的东西留在手里。”
“对。”李逸尘说,“殿下能想到这一层,臣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