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网道深处。
这是一个看上去邪异无比的仪式场。
漆黑如实质的阴影笼罩了墓室中的一切，连光线本身都仿佛在进入这片空间的瞬间被吞噬殆尽。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那些规律摆放在周围的烛火——它们的火焰呈现出病态的紫红色，安静地燃烧着，火焰的尖端偶尔扭曲成仿佛在无声尖叫的人脸形状。
邪异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站在仪式祭坛上的，正是珞珈·奥瑞利安。
此时的他，依然是那个被科拉克斯找上门来时的打扮——手持混沌法杖，身披仪式祭袍。
珞珈开始咏唱。
怪异而拗口的暗言从他干裂的嘴唇中不断吐出，每一次发声都让他的喉咙承受着不可逆转的损伤。
但是，珞珈不在乎。
他此时甚至加快了咏唱的速度，紫黑色的血液从嘴角渗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那件仪式祭袍上。
覆盖整个网道的混沌仪式场力量，随着他的咏唱逐渐汇聚。
它们像是一条条被驯服的毒蛇，在这位混沌祭司的引导下，向着仪式的核心涌来，引导着整个银河中的信仰往此处唤来。
这是一个仪式。
一个可以让黑暗之王从未来中呼唤而出的仪式。
若非黑暗之王在自救行动中选中了珞珈作为祭司，向他传递了那些难以言明的禁忌知识，他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而混沌四神此时也立刻达成了某种默契，齐齐向珞珈提供了支持，让他拥有了比刚刚死去的混沌战帅佩图拉博还要巨大的权限，让他能够撬动整个混沌领域的力量。
珞珈那双死寂一般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光彩。
但是，那光彩很快就暗淡了下去。
伴随着他眼神的黯然，所有仪式祭坛上散发的紫红色光芒也在一瞬间同时熄灭。
仪式失败了。
就仿佛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一般——自然而然的失败，自然到让人甚至无法理解失败的原因。
就好像有一个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意志，将这个仪式的可能性从宇宙的底层规则中剔除了出去。
珞珈沉默地站在熄灭的祭坛中央。
精通混沌仪式的他，本该能够分析出失败的原因，然后在下一次尝试中加以修正。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已经不再关乎知识和努力。
这是更加形而上学的领域。
——你不可逾越这条线。
珞珈感知到了亚空间中正在逐渐扩散的波澜。
他的灵能捕捉到了混沌领域中那些恶魔们不安的窃窃私语，那些邪祟存在们此刻如同暴风雨前的小兽，蜷缩在混沌的阴影中瑟瑟发抖。
他叹了一口气，心中已有所猜测。
“原来如此吗？”
——果然。
来自于黑暗之王的低语，乃至于混沌四神那标志性的呢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在逐渐远去。
珞珈闭上眼睛，将灵能感知延伸到更深层的混沌领域中。
通过冥冥中的联系，他感知到自己那个被计划所欺骗、加冕于混沌战帅宝座的兄弟佩图拉博，此时生命气息归于虚无，灵魂之火彻底熄灭。
“……兵败如山倒啊。”
珞珈轻声叹息。
他此时感到茫然。
这种茫然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可怖，就像是万年前完美之城之焚后的那种信仰破碎的迷茫……以至于珞珈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他的身体在茫然中机械性地动了起来——调整祭坛上的符文排列，重新点燃那些熄灭的邪异烛火，准备开始下一次祭祀。
就像是一个反复重启电脑解决问题的绝望程序员。
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作用。
为何会如此？
我应该怎样做？
难道……我错了吗？
珞珈缓缓回过头，他终于恍然大悟。
一个身影出现在这片空间之中。
那人就站在那里，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一秒前，也许是一万年前，也许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
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旅行者服装，面容平平无奇，既没有高大的身躯，也没有卓尔不群的个人魅力，更没有自带万丈金光的伟岸。
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随处可见。
但是珞珈认出了他。
虽然从未正面打过交道，虽然这个人如今的面貌和传闻中描述的样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珞珈依然在看见他的第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那个人类新出现的神明。
父亲的盟友。
帝皇的契约者。
即便时机完全不对，即便处境已是绝路，但珞珈那被混沌腐蚀了万年的祭司本能依然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的灵感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心中疯狂蔓延。
珞珈开始不受控制地构思起献给这位神明的赞美诗，想要成为他的祭司、为他建立横跨银河的宏伟宗教……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跪下去。
但是，珞珈没有这么做。
面对这位混沌神使，面对这位在荷鲁斯叛乱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罪孽的叛变原体，罗安只是微笑。
他平静地注视着珞珈。
很难说珞珈到底是无辜还是有罪，或者两者兼有。
在叛变原体中，珞珈走上迈入混沌怀抱的不归路的历程，确实有其特殊之处。有人说是因为艾瑞巴斯的诱导，有人说是因为帝皇的过错，也有人说，珞珈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堕落。
这些说法各有各的道理。
但是，罗安并不在意。
即便放在所有叛变原体当中进行比较，珞珈的反叛理由也绝对算是最站不住脚的那一类。
不过对于罗安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
他来到此处的目的十分简单。
对于背叛者，对于犯下罪孽的人——宽恕，并不是一个选项。
就如同在泰拉围城战时期，当多恩面对那个已经彻底堕落的福格瑞姆时所说——没有宽恕，没有遗憾，我只是想宰了你。
简单明了。
珞珈没有做出任何抵抗，他只是平淡地解除了一切防备，叹了一口气。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珞珈问道。
“黑暗之王的力量应该能够隐藏我的存在——而且是在网道这种环境之中。即使是混沌四神齐齐出手，恐怕都未必能够探知到我的确切位置吧？”
“是吗？”
罗安耸了耸肩，“也许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我只要想找到你——就可以做到。这并不取决于你所使用的一切隐藏手段，而是更大程度上取决于我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