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以往，罗安可能还不知道珞珈的确切位置。
但是那是以往。
如今，感知到了万事万物所散发出的那种可塑性，作为五级现实扭曲者的罗安，完全可以将以往的一切常识踩在脚下。
只要他想，就可以做到。
就是这么简单。
“是吗？”
珞珈又一次叹息了一声。
他今天似乎总是在唉声叹气。
面对如此可怖的力量，一切的谋划、一切的算计都如同沙滩上孩童堆砌的沙堡，潮水一来便化为乌有。
面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一切的努力都会被毫无悬念地碾为虚无。
根本没有作用。
所以，珞珈只是叹气。
除了叹气之外，他也没有任何能够做到的事了。
“真是机械降神……”
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某种奇特的平静，仿佛是在对某种无法改变的事实做出最终的总结。
“我算是理解古泰拉时期那些剧作家对于这个词语的厌恶了。这种突然降临的神明，会将一切戏剧变得索然无味——尤其是在这个名为‘宇宙’的舞台之上，更是如此。”
似乎是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珞珈只是平淡地将自己的视线移向远方，声音低沉而平静。
“您完全抹杀了一切的意义。”
“无论是我们的意义，还是人类的意义——全都被抹杀了。这一切都仅由您的意志来决定，就像万年前的父亲那样。不，您甚至比那时候的他还要更加强大，更加无可置疑。”
珞珈歪了歪头，那双深陷的眼眶中最后残存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他试图对这位神明进行言语上的攻心。
“即使在混沌四神面前，人类尚且还能够做出挣扎。但在您面前，我们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我们只是您抒发感情、聊以自慰的玩具而已——您不觉得这样很讽刺吗？”
“您自诩喜欢并且期望人类拥有光明的未来，但是您的力量又让这一切化为了一场空谈。”
“我觉得，您现在直接升格为亚空间中主宰一切的混沌第五神，怕是还更符合您如今的身份——掌控一切，掌控万事万物，掌控每一个凡人的命运，让他们在您的意志下起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溺于这种无聊的荣誉感，玩这种无聊的过家家游戏。”
珞珈停下来，等待着罗安的回应。
“呵呵。”
罗安笑了，“那只是你的看法。”
“难道说，隐藏在帷幕背后的混沌四神这种只会对人类施加无穷无尽的恶意，而从来没有遭受过任何惩罚——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正常’？”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那只是你所以为的神明而已。一个居高临下的存在，一个玩弄凡人的存在——这就是你所能想象的全部了，对吧？”
“而现在，你不是这么喜欢那种向着一切施加恶意的神明实体吗？而此刻，我将我的恶意施加到你的身上——依照你那腐朽而又落后的观念来看，这难道不就是神明该做的事吗？”
“怎么，这你就不乐意了？”
珞珈微微沉默。
作为一名基因原体，他确实可以努力进行反驳。
毕竟在辩论方面，几乎任何一名基因原体都是出色的辩手。
帝皇在创造他们的时候，将他们塑造成了超越凡人的存在——大多数原体在凡人需要耗尽一生努力才能稍微触及的领域中，都能够轻而易举地精通并成为一介大师。
辩论，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珞珈此时也明白。
单纯的言语，是无法说服这个存在的。
“而且，还有一件事。”
罗安再一次开口，“我并不认为我是神明。”
珞珈愣住了，脱口而出：
“即使您已经如此强大？”
“那是自然。”
罗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
“单单就是力量，就足以称神？”
“你是真的没有见过那种终极强大的人类文明。即使是神明，也只不过是他们的研究对象，是他们应该加以收容、加以敌对、加以分析、加以理解的实体。”
“他们不会向神明跪拜。而是会愈发努力地研究这一切，穷尽一切智慧，找到通往神的道路，然后战胜那些难以想象、甚至根本无法面对的敌手。”
罗安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那才是我所追求的美好愿景。而并不是像混沌四神那种玩不起的家伙。他们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向着现实宇宙添堵，想要将整个银河系的一切视为游戏。但偏偏又那么的玩不起，只知道自娱自乐。”
“于是，祂们的时代也会终结在更加不讲道理的力量手中，这就是我的任务，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罗安一边说道，一边缓缓走向了这位叛变的基因原体。
他那渺小的身影，此刻却散发出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珞珈忍不住往后退去。
罗安停下了脚步。
在笑神所提供的方案之中，他对于如何解决混沌四神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较为明确的思路。
而现在，他需要珞珈。
一个曾经属于混沌阵营的、被混沌四神所认可的祭司。
一个身份。
罗安缓缓伸出手。
珞珈闭上了眼睛。
他再一次叹息了一声，吐出他这漫长而又罪孽深重的一生中，最后的一口气。
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然后，珞珈瞬间化为了一道光芒，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了虚无当中。
罗安收回了手。
他站在那里，站在熄灭的祭坛中央，站在碎裂的符文和消散的烛火之间。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
“那么，我现在就是珞珈·奥瑞利安了。”
“混沌的祭司。”
然后，他轻轻地跺了跺脚。
周围的混沌仪式祭坛，在这一跺之下，骤然亮了起来。
紫红色的火光如同洪水一般从每一个符文节点中喷涌而出，比珞珈主持仪式时还要炽烈十倍、百倍。
罗安张开手臂。
伴随着他的呼唤——伴随着一个“曾经”站在混沌四神阵营的祭司的呼唤——亚空间的最深处，那无穷无尽的疯狂波涛，再次升腾而起。
被鲜血覆盖的黄铜王座，充满腐烂和生机的花园，覆盖了一切变化的水晶迷宫，代表着欲望与狂欢的六环宫殿……
四道截然不同的视线，被这股呼唤无情地吸引——就像是被钓钩刺穿了上颚的大鱼，无论它们如何试图摆脱，都只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力量，强制地拽了过来。
它们的注意力，不得不聚焦于此。
罗安抬起头。
他微笑着，呼唤它们的名字。
“过来。”
罗安说道。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