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看到了——
一片黑影。
那扇由精金与黑石复合铸造的巨门,在一声足以震裂凡人耳膜的爆鸣中被从外部撕开了。
厚重的金属如同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从分子层面拆解,碎片尚未落地,便已经被那片涌进来的阴影吞没。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夜幕,一片流动的、活着的暗影。
无穷无尽的鸦群在这片阴影中振翅飞翔。
它们的身形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只能看见那一双双散发着猩红色光芒的眼睛,密如繁星。悉悉索索的振翅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嗡鸣。
鸦群在阴影中穿梭,不,它们本身就是这片阴影——它们的羽毛是漆黑,它们的爪牙是漆黑,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黑暗的具现。
整个仪式祭坛的环境在瞬间发生了剧烈而不可逆的变化。
原本被符文光芒所照亮的空间,此刻被一层漆黑的夜幕所笼罩。
光源仿佛被某种力量掐灭了,所有的烛火都变成了惨淡的光,流动的阴影在空间中蔓延开来,质感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潺潺流淌的鲜血。
地板上,天花板上,墙壁上……到处都出现了斩痕,那些斩痕的形态像是某种巨鸟用利爪撕裂而过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中渗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
而在这片鸦群的中央,在这片阴影的最深处,珞珈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猩红欲滴,情绪深刻……浓稠,残忍,憎恨,积怨,复仇。
那是不死不休的决心,那是跨越了一万年仍然熊熊燃烧的怒火。
“珞珈——”
干涩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并非来自鸦群中的某一个位置,而是从空间中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
“——原来是你啊。”
珞珈认出了来者。
他非但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反而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原来是这位……我的兄弟。”
伴随着珞珈的呼唤,那片由鸦群所组成的阴影骤然膨胀。
无穷的鸦鸣声在同一瞬间响起,如同暴雨骤临,如同狂风席卷,无数翅膀拍打的刷刷声汇聚成一道足以撕裂耳膜的音浪。
那些血红的眼睛变得更亮了,它们开始聚集,开始盘旋——一道致命的风暴正在成型。
“谁……恶心……去死……伊斯塔万……叛徒……混沌……复仇……”
颠三倒四的话语从阴影中传来。那些语句支离破碎,如同说话者已经丧失了正常的语言组织能力,只剩下本能。
这种思维破碎的程度,甚至让人联想到另一个同样丧失了理智的基因原体——但眼前这位的愤怒比那一位更加深沉,更加持久,更加……专注。
然而,珞珈只是微笑着。
他张开双手,朝向那片不断膨胀的鸦群风暴,仿佛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祭袍在鸦群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但珞珈的身姿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不要这么抗拒嘛,科拉克斯。”
没错。
眼前这个仿佛从亚空间最深沉梦魇中爬出的存在,这个看上去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人类、甚至不像一个有形的生命体、而更像是某种自然灾难具象化的怪物——就是暗鸦守卫军团的基因原体,科拉克斯。
那个曾经以沉默寡言著称的解放者。
那个曾经在伊斯塔万五号上,看着自己的子嗣被曾经的兄弟屠戮殆尽的复仇者。
那个在大远征时期和荷鲁斯之乱时期以武力和暗杀技巧闻名于所有军团中的基因原体。
而此刻的他,与万年前那个黑发白肤、沉默而忧郁的战士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人形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片无定型的漆黑阴影,以及这群仿佛永远不会止息的鸦群。
他抛弃了凡俗的血肉,或者说,血肉已经完全转化为了另一种形态——一种与基因原体潜藏的亚空间本质完全融合的形态。
“我在想,一万年的时光应该已经能够磨灭很多东西了……”
珞珈开口了。
他的声音轻松而随意,仿佛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你不必如此喋喋不休地对着过去的阴影纠缠至此。在这一万年里追着我不放……你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点。我们是基因原体,我们拥有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能力。沉溺在苦痛和复仇之间如此之久,你不觉得……太过浪费了吗?”
珞珈的话语落下。
那群鸦风暴呼地变得更加狂躁,更加暴烈。
血红的眼睛中迸发出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轨迹。
鸦鸣声变得尖锐而刺耳,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从阴影中喷涌而出,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愤怒。
但是,珞珈依然没有停止说话。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讽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差别?你也拥抱了亚空间的伟大,你也抛弃了那腐朽而苦弱的血肉——展示出了我们基因原体本该存在的真正形态,不是吗?”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应该是一伙的呀。为什么,还要这么令人厌烦地、喋喋不休地,对着过去的一切如此记恨?”
“异端……复仇……誓言……伊斯塔万……我的军团……”
断断续续的话语再次出现。
科拉克斯的回应没有任何逻辑性,没有任何辩驳,甚至不像是在回答珞珈的问题。他只是重复着那些词语,重复着那些在他破碎的意识中唯一还清晰存在的执念。
他要完成他在荷鲁斯之乱中没能做到的一切。
他要在亚空间中追杀那些背叛了梦想的兄弟,那些带给人类帝国和自己子嗣无穷苦难的叛徒。
他要追杀他们,从恐惧之眼追到网道,从网道追到银河的尽头,追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再无止歇。
狂暴的风暴涌来了。
已经完全解放自己亚空间本质的鸦王,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他真正的恐怖。
他是一尊正在移动的天灾,是一场有意志的自然灾难,是复仇这个概念的亚空间化身。
密密麻麻的乌鸦裹挟在阴影中扑来,那些血红的眼睛散发着不死不休的凶光。它们的振翅飞行几乎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一切都是如此死寂。
漆黑的阴影如同海啸般奔涌。
某种轮廓在阴影的中心浮现——那是一个模糊的、巨大的、只存在于最深刻梦魇中的怪物轮廓。
它正在张开大口,朝着珞珈一口咬下。
但珞珈只是摇了摇头。
“嘿,这你可来得不够凑巧。”
他当然不意外。
他怎么可能意外呢?
在一万年的时光中,他和这位兄弟打了无数次交道。
最近的一次就在卡迪亚战争期间。那一次,正是科拉克斯又一次找到了他隐藏的据点,和他有过一次短暂但不愉快的交流。
那次遭遇打乱了珞珈原本的计划,迫使他只能将怀言者的舰队派去战场,而自己却无法亲至。
不过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候可不太一样了。
珞珈张开嘴巴,吐出了一个词汇。
——那是暗言。
无形的巨力在空气中轰鸣而去。
然而,鸦王的应对几乎是同步发生的。
那些乌鸦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它们张开喙,发出无声的尖叫,用自己的亚空间本质正面迎上了那道暗言的威力。
仅仅是几十只乌鸦在言语的威力下灰飞烟灭,它们的身体在瞬间化为虚无,如同从未存在过,但就是这几十只微不足道的牺牲,彻底中和了暗言的冲击。
珞珈眯起了眼睛。
在一万年间,他对科拉克斯使用过数次暗言。
他们是如此知根知底,以至于科拉克斯甚至不需要动用理性思考,仅凭本能就能应对珞珈的一切攻击。
即使是此刻的科拉克斯已经变得比安格隆还要没有脑子,只能凭借本能行事,但这种本能本身就是最纯粹的力量。
沉默、睿智、机敏的,过去的那个鸦王已经不在了。
但是,那个残留下来的、只剩下复仇本能的存在,在某些方面反而更加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