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天,那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是风雪交加,这两日却突然透出了几分暖意。什刹海的冰面开始酥了,胡同里的老槐树上也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儿。
但这暖意,没进人心。
整个四九城的武行、梨园行,甚至稍微有点血性的老少爷们儿,心都悬在嗓子眼儿。
三天。
离那场所谓“中日交流大会”的生死擂,只剩最后两天了。
前门外,德云茶园。
这地界儿如今是寸土寸金。
哪怕陆诚这几日对外宣称“斋戒”,闭门谢客,不再登台,但庆云班的生意依旧火得发烫。
大家都想来看看,这敢跟日本人叫板的宗师,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二楼,最雅致的“天字号”包厢。
帘子半卷,露出一张极为精致的脸。
那是个年轻人,看模样不过二十三四岁。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苏绣长衫,领口袖口滚着银边,手里没拿折扇,而是捏着一串殷红如血的红珊瑚手串。
他长得太好了。
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女相的阴柔美。
若是换上戏服,活脱脱就是个能把男人魂儿勾走的“乾旦”。
可偏偏,他坐在那儿,腰杆挺得像是一杆大枪。
虽然没说话,但周围伺候的茶房伙计,连大气都不敢出,倒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因为这人身上,没一点儿脂粉气。
全是……血气。
“好。”
年轻人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温润,像是昆山玉碎。
他看着台上正在演出的顺子和小豆子,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这枪扎得稳,有点意思。那跟头翻得轻,落地无声,是得了真传的。”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大汉,毕恭毕敬地弯着腰。
“世子,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去把那几个戏子叫上来给您磕头?”
“啪!”
年轻人手中的珊瑚珠子轻轻在桌上一磕。
并未用力。
但那大汉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粗俗。”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
“这是艺术。”
“那个叫陆诚的,能把一帮要饭的狼崽子调教成这样,那是胸中有丘壑的。”
“叫上来磕头,你也配?”
“是是是,奴才嘴臭,奴才该死。”大汉抬手就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打得嘴角流血。
年轻人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还有一张银票。
“赏。”
“给台上那几个孩子,每人赏十块大洋。”
“这信,给后台管事的,让他转交陆诚。”
“就说……纳兰元述,也是个戏迷。这几日看他的戏,如饮醇酒,相见恨晚。”
纳兰元述!
这四个字一出,若是让外头的武行人听见,非得吓趴下一片不可。
这是谁?
这是关外纳兰家的世子,也是这届“潜龙榜”上排名第七的狠角色。
就在昨儿个下午,西城。
四民武术社的大师兄,也就是那个被陆诚一棍子打服的霍子平,不信邪,在街上拦住了这位纳兰世子,非要切磋。
结果呢?
三招。
仅仅三招。
霍子平引以为傲的霍家枪,被这纳兰元述硬生生用一双肉掌给“拍”断了。
真的是拍断的。
八极拳……猛虎硬爬山!
那一下,刚猛无铸,如泰山压顶。
霍子平当场吐血昏迷,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长得比大姑娘还俊俏的主儿,练的却是天下最刚猛,最霸道的八极拳?
“世子……”
那大汉从地上爬起来,接过信,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这次进京,不就是为了会会这北平的高手吗?这陆诚现在名头最响,您怎么不直接……”
“不急。”
纳兰元述重新看向戏台,目光幽幽。
“他接了日本人的帖子。”
“这是国战,是大义。”
“我纳兰元述虽是武痴,但也分得清轻重。这时候去找他麻烦,那是趁人之危,也是给咱们中国人丢脸。”
“等他打完了日本人。”
“若是他没死……”
纳兰元述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捻动着那颗珊瑚珠。
“那我再亲手,送他上路。”
“这么好的对手,若是死在日本人手里,那才叫可惜。”
……
后台。
顺子手里拿着那封信,还有那厚厚一沓赏钱,一脸的懵。
“纳兰元述,这谁啊?这么大方?”
小豆子正在卸妆,探过头来:“管他谁呢,给钱就是大爷!嘿,这字写得真漂亮,跟画儿似的。”
信封上,只有八个字,字迹瘦金体,锋芒毕露。
【以此薄礼,敬候佳音。】
周大奎坐在旁边,拿着烟袋锅子,眉头却皱成了川字。
他是老江湖,消息灵通。
“纳兰……这姓氏可不一般,那是满清的贵胄。”
“而且这几天我听茶馆里的人说,有个关外来的少爷,把四民武术社给挑了。”
“该不会……就是这位爷吧?”
周大奎心里头打鼓。
这北平城,现在是越来越乱了。日本人还没打发走,这关外的过江龙又来了一条,而且看着比上一条还要猛。
“怕什么。”
一个冷硬的声音传来。
陆锋走了进来。
他刚练完功,浑身热气腾腾,像个刚出炉的铁锭。
自从那日听了陆诚的教诲,这狼崽子把那股子凶劲儿全收进骨头里了,看着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
他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敬候佳音?”
“这是战书。”
“不过……”
陆锋把信往桌上一拍。
“想挑战我师父,得先过我这一关。”
“明儿个我也登台,我倒要看看,这纳兰元述,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
翌日,晚场。
德云茶园里,依旧是人声鼎沸。
那挑高的大茶壶嘴儿里喷出的热气,和着看客们嘴里喷出的烟草味儿,在房梁底下氤氲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陆诚还在闭关斋戒,打磨心性,但这并不影响庆云班的生意。
那块“国术之光”的牌匾虽然挂歪了,却也像是块磁石,把半个北平城的好奇心都吸了过来。
今儿个压轴的,是陆锋。
演的是一出《连环套·盗御马》,他扮的是那个以此绿林好汉自居,实则狂妄刚烈的“蓝脸尔敦”。
这也是陆诚特意安排的。
窦尔敦这个角色,大开大合,粗犷豪迈,正好能磨一磨陆锋身上那股子太过阴狠的“狼性”,让他学会什么是“大将之风”,什么是“草莽中的霸气”。
二楼包厢。
纳兰元述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依旧是一壶清茶,一串珊瑚珠。
只是今天,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修长的手指在那殷红的珠子上轻轻摩挲着。
“世子,就是那小子。”
旁边的随从指了指台上刚亮相的陆锋。
“听说他是陆诚最得意的徒弟,那是从人市上捡回来的狼崽子,下手极黑,前阵子在广和楼,差点没把奉天班那人的大腿根给卸下来。”
“嗯。”
纳兰元述点点头,目光越过栏杆,落在了刚出场的陆锋身上。
此时,台上的陆锋,勾着那一脸极见功夫的“蓝碎花”脸谱,眉宇间那两道倒竖的勾纹,像是要把天都给戳破了。
他挂着黑三绺的长髯,身披软靠,背插双刀,手里提着那一对寒光闪闪的护手双钩。
“俺,窦尔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