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日在武术社,陆诚一眼镇服白虎图的神威,又想起那能躲子弹的“至诚之道”。
“若是论境界,您自然是高他一筹。”
李三爷实话实说,但眉头依然紧锁。
“可这比武,尤其是跟日本人比,变数太大了。”
“那是生死擂,不讲点到为止。而且日本人阴招多,听说还备了暗器和毒药。”
“陆爷,您是瓷器,他是瓦罐。您要是为了这一口气,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北平武林这根刚立起来的脊梁,可就……”
李三爷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不值当。
在这些老江湖眼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陆诚现在名声有了,钱有了,潜力无尽,来日几乎必成化劲宗师,何必去跟个亡命徒拼命?
“瓷器?”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
“李馆主,您错了。”
“我陆诚从来不是什么瓷器。”
“我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也是个瓦罐。”
“只不过,我这个瓦罐,是放在火里烧透了的。”
陆诚转过身,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让李三爷和赵山河呼吸一窒。
“这日本人既然想看血,想剥咱们的脸皮。”
“那我就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这北平城的脸皮,是用铁打的,是用血浇的。”
“撕下来?得看他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李三爷看着眼前的陆诚,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头盘踞在山巅的猛虎,正在俯瞰着不知死活的豺狼。
他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既然陆爷心意已决,老朽也不多劝了。”
“这两天,我让铁拳馆的弟子们都在外围盯着。若是那帮孙子敢玩阴的,不用您动手,我李铁手拼着这条老命,也得先废了他们几个!”
这是投名状,也是江湖义气。
陆诚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多谢三爷。”
“这情分,庆云班记下了。”
……
送走了李三爷,天色渐晚。
陆宅的后院里,飘起了饭菜香。
今儿个晚饭,气氛有点沉闷。
陆老根穿着那身酱紫色的绸缎棉袄,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却半天没夹菜。
那旱烟袋锅子放在一边,早灭了火。
王氏更是眼圈红红的,一边给小孙女陆云盛汤,一边偷偷抹眼泪。
外头的风言风语,哪怕家里人瞒着,这老两口也不是聋子,多多少少也听见了。
什么“生死状”,什么“东洋妖刀”,什么“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这些话,听得老两口心惊肉跳,觉都睡不安稳。
“诚子啊……”
陆老根终于忍不住了,放下了筷子,声音有点发颤。
“爹知道你有本事,是宗师了,是大人物了。”
“可……可那是日本人啊。”
“爹在街上听人说,那日本人的刀快得很,杀人跟切瓜似的。”
“咱……咱能不能不去啊?”
“咱们现在有钱了,这大宅子住着,这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你要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万贯家财有啥用?我和你娘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吗?”
老头子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是穷怕了,也苦怕了。
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日子好过了,他是真怕这一场风波,把这个家给吹散了。
王氏也在一旁啜泣:“是啊诚子,咱不图那个虚名。咱回老家,或者去天津躲躲也行啊。”
饭桌上,顺子、陆锋这几个徒弟,一个个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吭声。
虽然他们心里憋着一股劲,恨不得替师父去拼命,但在老两口面前,他们也知道这份担心的分量。
陆诚放下碗筷,脸上那种面对外敌时的冷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父母身后,轻轻给二老捏了捏肩膀。
“爹,娘。”
“您二老想多了。”
“这就是一场戏,跟咱们平时在园子里唱戏没啥两样。”
“只不过这次的搭档是日本人,戏码稍微热闹了点。”
“您儿子这身本事,您还不清楚?”
陆诚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瓷勺子。
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噗。”
那坚硬的瓷勺子,竟然像面粉做的一样,瞬间化成了粉末,簌簌落下。
这一手,看得老两口一愣一愣的。
“您看,您儿子这手劲,比那日本人的刀硬多了。”
“再说了。”
陆诚蹲下身,握住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眼神坚定。
“爹,您以前拉车的时候,受了那些流氓混混的气,是不是也盼着有个英雄能站出来,替咱们穷人说句话?”
“现在,这日本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指着咱们中国人的鼻子骂咱们是病夫。”
“您儿子要是不去,那以后走在大街上,这脊梁骨得被人戳断了。”
“咱们老陆家,虽然是苦出身,但这骨头,不能软。”
陆老根看着儿子。
他突然发现,这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傻小子,如今真的长大了。
那宽阔的肩膀,那坚定的眼神,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能给这个家,甚至给这四九城遮风挡雨。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从老头子那干瘪的胸腔里升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眼泪,猛地一拍桌子。
“去!”
“去他娘的!”
“我儿子是宗师,是国术之光!”
“怕他个鸟蛋日本人!”
“诚子,你去!爹在家里给你把庆功酒温上!”
“你要是赢了,爹亲自去前门大街放鞭炮,放他个一万响的!”
王氏虽然还在抹泪,但也点了点头,给陆诚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吃,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看着二老态度的转变,陆诚心头一暖。
这就是家。
无论外头多大风浪,这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吃饭!”
陆诚大手一挥,整个饭厅的气氛瞬间活泛了起来。
……
晚饭过后,陆宅后院的练功房里,灯火通明。
班主周大奎,还有管箱的老关头,正围着陆诚,一脸的紧张。
“诚子,既然应战了,那咱们这场‘戏’,到底唱哪出?”
周大奎手里拿着个小本本,那是在算计行头和场面。
这次比武,名义上是“中日交流大会”,是在天桥剧场的戏台上打。
既然是戏台上,那就得讲究个“扮相”。
不能穿个大褂就上去打,那不体面,也没那个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