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念白。
虽然是变声期的嗓子,略带沙哑,不似老生那般醇厚,但这股子音儿不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而是从丹田里像是炸雷一样“崩”出来的。
那声音里带着股子不服天朝管的野性,震得台下前排观众耳膜嗡嗡直响,连桌上的瓜子皮都跟着跳了跳。
“好!!”
另一侧最大的“豪包”里,城南一霸金爷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盘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猛地一停。
“这嗓子,有点意思。”
金爷一拍大腿,那一身肥肉跟着颤了颤,满脸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别看年纪小,这股子‘横’劲儿,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像有些个唱花脸的,光知道咋呼,那是‘洒狗血’。这小子,这是心里头真藏着老虎呢。”
“来人,赏!”
“给陆老板的徒弟,挂红,赏一百块现大洋!”
金爷这一嗓子,底下的茶房立刻高声吆喝起来:“金爷赏——陆锋小老板,现大洋一百块——!”
哗啦啦,银元落在托盘里的声音,把场子里的气氛瞬间点燃了。
纳兰元述听着这喧闹,嘴角微勾,眼神却愈发专注。
“好一副骨架子。”
“脊椎如龙,大筋崩弹。这不仅仅是练武的料子,这是天生的杀才。”
“陆诚……倒是好眼力。”
台上,戏演到了“盗马”一折。
这一段,乃是全剧的戏核,最讲究身法和力量的结合。要在没有真马的情况下,演出那种驯服烈马、飞身跨越的惊险。
陆锋在台上,那叫一个生猛。
他没有用那种传统的戏曲台步,而是融入了形意拳的“践步”和“趟泥步”。
“锵、锵、锵——切!”
随着急促的锣鼓点,陆锋开始“走边”。
他身子压得极低,双手持钩,在那方寸之地上辗转腾挪。
每一步踏出,地板都发出“咚咚”声,仿佛他脚下踩的不是木板,而是山石。
他的眼神左右顾盼,那不是演出来的警惕,那是他在人市上抢食时练出来的,防备着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野狗的本能。
就在这时。
陆锋做了一个极高难度的动作……“下高”。
那是模拟从御马圈的高墙上跳下来。
他助跑两步,从两张桌子叠起的高台上,直接翻身跃下。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但他突然感觉,体内那股子一直压抑着的,被【虎骨龙髓汤】日夜喂养,又被陆诚用真气反复冲刷得极其饱满的气血,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
“轰!”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在他体内炸开。
那是脊椎骨节错位的声音,也是气血冲刷骨髓的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被困在浅滩的蛟龙,终于遇上了风雨,要化龙升天!
陆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本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台下金爷那张满是油光的脸,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这一刻,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
陆锋心中狂喜。
他没落地。
在半空中,他凭着这股子突然爆发出来的劲力,竟然硬生生地腰眼一拧,身子在空中不可思议地停顿了半秒。
原本是单脚落地,变成了双脚同时重重一跺。
“砰!!!”
一声巨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清脆。
那厚实的百年榆木戏台地板,竟然被他这一脚,踩出了两道深深的裂纹。
木屑纷飞,甚至震起了半尺高的灰尘。
千金难买一声响。
那是……明劲!
而且是极为刚猛,透得极深。
“突破了?!”
后台侧幕,正在压阵的佟三斤,惊得手里的大蒲扇都掉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小子……在台上突破了?”
“这特么是什么运气,这特么是什么天赋,唱个戏都能把明劲给唱透了?”
与此同时。
正在后院书房里闭目养神的陆诚,猛地睁开了眼。
【当前剧目:《连环套·盗御马》】
【主演:陆锋(亲传弟子)】
【角色:窦尔敦】
【评语:“蓝脸好汉,盗马雄风。那一记‘下高’,如天神下凡,脚碎戏台,劲透脊龙。狼子野心化作大将之风,临阵突破,更是千载难逢。戏与武合,少年宗师初显峥嵘!”】
【综合评价:甲中(临阵悟道,技惊四座)】
【获得奖励:暗劲灌顶(十年)!】
轰!
又是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热流,凭空出现在陆诚的体内。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猛烈。
那股子暗劲,就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游龙,瞬间钻进了陆诚的五脏六腑,甚至是骨髓深处。
本是水磨功夫,需潜心温养的“内三合”境界,被这股力量一催,霎时冲破了那道极难的桎梏,径直抵达极致之境,再无半分进益的可能。
陆诚只觉得浑身一震。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
呼吸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
戏园子里。
陆锋踩裂了地板,却并没有停下。
他借着这股子新生的劲力,手中的双钩舞得密不透风,像是一团蓝色的旋风。
那气势,比刚才强了一倍不止。
“好!!!”
“真功夫,这是把地板都给跺裂了啊。”
台下的观众虽然不懂什么明劲暗劲,但他们看得到热闹,看得到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感。
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二楼包厢。
纳兰元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也有些……危险。
“有意思。”
“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在台上临阵突破,练出透木三分的明劲。”
“这根骨,这悟性……若是练我的八极拳,不出二十年,必成宗师。”
“可惜啊……”
纳兰元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红珊瑚。
“这孩子眼里的狼性,太重了。”
“刚则易折。”
“若是没人压一压,这股子野性早晚会害了他,也会让他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魔头。”
“既然陆诚舍不得管教……”
“那我这个当‘知音’的,就替他管管吧。”
纳兰元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月白色的长衫。
“走。”
“去后台。”
“我要去会会这只……小狼崽子。”
大戏散场。
后台,热闹非凡。
陆锋被一帮师兄弟围在中间,脸上还带着妆,那股子刚在台上杀伐决断的兴奋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锋儿,你刚才那一脚太神了,地板都裂了。”小豆子一脸崇拜,手里比划着。
“嘿嘿,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感觉……通了。”
陆锋摸了摸后脑勺,那种浑身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感觉,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个人打一架,宣泄一下体内奔涌的热流。
就在这时。
那扇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人用一只修长,白皙,宛如羊脂白玉般的手,轻轻掀开了。
一阵淡淡的,却极具侵略性的檀香味儿,混合着外头凛冽的寒风,飘了进来。
那是只有顶级贵胄人家才用得起的“龙涎沉香”,在这充满汗味和油彩味的后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高高在上。
纳兰元述走了进来。
他身后依旧只跟着那个太阳穴高鼓的大汉。
但那个大汉身上的煞气,配上纳兰元述那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衫,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让原本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你是谁?”
顺子作为大师兄,本能地警惕起来,一步跨出,宽厚的身体挡在了师弟们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杆没来得及放下的红缨枪。
纳兰元述没有理会顺子,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给他半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杂乱的戏箱,直接锁定在了陆锋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一个顶级的鉴赏家,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
又像是一个高明的猎人,在荒原上盯上了一头潜力无限的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