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茶园的后台,电话听筒被轻轻搁下。
“咔哒。”
陆诚重新坐回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他没急着走,而是伸手去够那壶早就有些凉了的残茶。
茶水入喉,带着一丝涩意,却正好压一压胸口那股子刚杀完人后,微微翻涌的燥热。
窗外,北风紧了一阵,雪沫子顺着被割破的窗户纸缝隙往里灌,落在那个被踩爆了心脏的刺客脸上,没一会儿就化成了血水。
约莫过了一刻钟。
“轰隆隆——”
前门大街的尽头,传来了卡车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是急促却并不凌乱的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动静。
“快,把这儿围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李彪李副官那破锣嗓子在门外炸响,透着股子气急败坏。
“哗啦!”
后台那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寒风裹挟着几个背着花机关的大兵冲了进来。
李副官一马当先,腰里的盒子炮已经拔出来了,满脸横肉紧绷着。
可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时,那双在战场上见过死人的眼珠子,还是忍不住猛地缩了一下。
两具尸体。
一具脖子扭成了麻花,另一具胸口塌陷成了一个坑,像是被重锤擂过,那是内家拳的暗劲透体。
最扎眼的是那把被扔在戏箱子上的德国造毛瑟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让人心底发毛。
而在这修罗场的正中间。
陆诚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正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口的众人。
那一瞬间的从容,仿佛他不是坐在尸体堆里,而是坐在御花园里赏雪。
“陆、陆爷……”
李彪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枪插回了枪套,几步跨过地上的血泊,走到陆诚面前,腰杆子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您……没伤着吧?”
“我有事,还能坐在这儿喝茶?”
陆诚放下茶盏,站起身。他这一动,周围那些端着枪的大兵竟然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被“势”给逼的。
“人在这儿,枪也在这儿。”
陆诚指了指地上的烂摊子,语气平淡。
“李副官,这就是张师长给我的‘大礼’。我不喜欢欠人情,这份回礼,还得劳烦您给送回去。”
李彪看着那把狙击枪,后背冷汗直冒。这可是几百米外能取人首级的玩意儿啊!竟然被陆诚近身反杀了?
这特么还是人吗?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妖孽!
“您放心。”
李彪咬着牙,脸上露出一抹狠色。
“这事儿是在咱们地界上出的,要是没个说法,大帅的脸也没地儿搁。明晚是那老东西的寿宴,我吩咐人把这两口棺材抬去他宴门口,好好给他添添堵!”
“嗯。”
陆诚点点头,这家伙是会恶心人的。
“那是你们神仙打架的事,我一个唱戏的,就不掺和了。”
“还有,这戏园子的地,洗干净点。明儿个还得开戏,别让血腥味冲了祖师爷的香火。”
说完,陆诚也没看李彪那一脸敬畏又复杂的表情,提起长衫的下摆,迈步向外走去。
门口的大兵自动分开一条道,个个屏息凝神,目送这位爷走进风雪里。
刚出大门,冷风一激。
陆诚抬头看了看天。
雪下大了,洋洋洒洒,把这四九城的污垢都给盖住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马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肚子饿了。”
“这杀人,也是个力气活啊。”
他没叫洋车,就这么背着手,像个刚听完戏散场的闲散票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全聚德的方向溜达去。
那一袭白衣融入雪夜,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与孤寂。
……
前门外,肉市胡同。
这地界儿,哪怕是到了饭点儿,也是人声鼎沸,热闹得紧。
全聚德的金字招牌在风雪里依然亮堂,那是几百年的老火,烧出来的底气。
刚走到门口,一股子霸道的果木烤鸭香味儿,混着葱丝、甜面酱的味道,那是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打滚。
“哟,这位爷,里边请!几位啊?”
门口的堂倌眼尖,见陆诚气度不凡,赶紧掀开厚重的棉帘子,一股热浪夹杂着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有人了,雅间‘盛世牡丹’。”
陆诚淡淡回了一句,迈步进了大堂。
大堂里那是高朋满座,划拳的,聊天的,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才是人间,比那冷冰冰的戏园子后台,多了几分活气。
陆诚穿过大堂,上了二楼。
刚走到雅间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小豆子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今儿个我那一下‘云里翻’,那是真险,差点就踩空了,还好我提了一口丹田气……”
“得了吧,要不是师父在底下盯着,你腿早软了!”这是顺子的声音,憨厚里带着点大师兄的威严。
陆诚笑了笑,推门而入。
“师父!”
“爷!”
屋里头瞬间安静了,几个半大孩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四干四鲜,还有几壶温好的花雕酒,但主菜烤鸭还没上,显然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