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嗡的一声。
“该杀!”
一个赤膊的老船工把茶碗顿在桌上,“我外甥就是叫他们那路人害的。”
“杀了,可不就杀了么!”
说书先生压低嗓门,神神秘秘,“知道是谁的手笔?……陆!诚!”
这两个字一出口,满棚子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就是那位唱戏的陆老板?”
“什么唱戏的,那是神仙借着戏台子历劫!”
“我姑父在沪上跑码头,亲眼瞧见的。那位爷身高丈二,眼似铜铃,一声吼,江水倒流三十里。洋人的机关枪打在身上,当啷啷全弹回去,把洋兵自己扫倒了一片!”
“胡说,”
另一个不服,“我听的版本,是陆神仙祭起一口飞剑,青光百丈,那些个吃人血的洋妖怪,碰着就化脓水。”
“都不对!”
说书先生醒木又是一拍,一锤定音。
“据兄弟我多方打探。陆神仙已臻‘罡劲’之境!”
“何谓罡劲?陆地神仙!枪炮不伤,踏水无痕!如今南都那个什么‘中华国术联合会’,树倒猢狲散,宋氏残党人人喊打,过街老鼠一般!”
“各省的拳师武人,谁不朝北抱拳,尊一声‘陆师’?”
棚子角落里,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先生就着粗瓷碗喝茶,眉目温和,听得很认真。
小豆子拎着菜篮子站在他旁边,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肩膀一耸一耸。
身高丈二。
眼似铜铃。
他偷眼去瞧自家师父。
师父正好整以暇地往碗里续水,还摸出两个铜板,搁在说书先生收赏钱的小笸箩里。
“说得好。”
陆诚温声道,“就是身量说高了些。”
说书先生笑呵呵拱手:“先生外乡人吧?您有所不知,神仙的事,哪有个准数。反正咱们小老百姓就认一条。那位爷,是给咱们出气的!”
“借您吉言。”
陆诚放下茶碗,起身,带着憋笑憋出内伤的小豆子回船。
走出十几步,还听见身后醒木脆响,满棚喝彩。
小豆子终于没憋住,趴在缆桩上笑出了眼泪:“师父,丈二……您、您得踩着高跷唱戏……”
“嗯。”
陆诚接过菜篮,认真点头,“回头让佟教习给你加一个时辰的桩。”
小豆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
船离埠头,重新入了河心。
变故是申时来的。
先是阿炳的琴声停了。
盲眼的老琴师侧着耳朵,朝下游方向“望”了片刻,低声道:“先生,有船追咱们。八支桨,好脚力,来得急。”
陆诚早已听见了。
三里外,一条狭长的快蟹船破浪而来,八桨齐飞,船头站着个精壮汉子,一手扶桅,一手高高举着样东西。
三根染红的鸡毛,扎在一封信上。
鸡毛信,红翎急件。
青帮水路上的规矩:寻常帮信,走的是沿河各码头香堂,一站一站递,叫“过水线”。
若是信上插了红翎,那便是“三把半香”的头等急件,昼夜不停,人歇船不歇,沿途所有帮中船只见翎让道。
这等急件,一年也发不出三五回,每一回,都连着人命。
快蟹船贴上来,那汉子也不等船稳,一个箭步跃上乌篷船头,屈膝便拜,双手把信高举过顶:
“江字辈弟子费彰,奉杜先生钧命,专送陆先生台启!自沪上追了先生两天两夜!”
汉子嗓音嘶哑,嘴唇干裂起皮,两只手臂抖得不像样。两天两夜不曾合眼,全凭一口气吊着。
“辛苦。”
陆诚伸手虚扶,一缕温润的暗劲顺着对方手臂渡了过去,那汉子只觉一股暖流走遍四肢百骸,酸麻困乏去了大半,惊得抬起头来。
陆诚已经拆了火漆。
信是杜先生的亲笔,字写得急,笔画里带着毛刺:
“陆先生钧鉴:金陵急变。”
“孙、尚二位老先生偕另二老南下主持公道,本为收拾联合会残局、重整国术门庭。三月初九,联合会余孽以‘请罪谢罪、共商武林善后’为名,具帖恭请四老赴玄武湖画舫之宴。四老坦荡,如约登舟。”
“至今五日,音信断绝。湖面戒严,水陆封锁,督军署残部之兵舰泊于湖口,闲杂船只片板不得入。”
“弟遣入城眼线三批,折了两批。湖上情形不明,只探得一句。夜半湖心,有鼓声。”
“宋氏残党狗急跳墙,恐行鱼死网破之事。金陵水深,先生慎之。杜镛顿首再拜。”
信不长,陆诚看了很久。
孙禄堂。尚云祥。
这两个名字压在纸上,比那三根红翎还要重。
当今武林,若论辈分声望,这二老便是泰山北斗。
孙老先生人称“虎头少保,天下第一手”,形意、八卦、太极三家绝学熔于一炉,晚年著书立说,一部《拳意述真》,不知道点亮了多少后生的路。
陆诚初入国术之门时,明劲不明,暗劲不暗,许多关窍,便是从这部拳著的字缝里抠出来的。
虽未谋面,实有半师之谊。
尚老先生更是武行里的一杆铁旗。
半步崩拳,一辈子就练直了这一拳,黄河两岸打遍无敌手。
人送外号“铁脚佛”,是说他脾气硬,脚下功夫更硬,一步跺下去,青砖地面碎出蛛网。
二老皆是化劲绝顶,望抱丹之门槛而立的人物,年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声望摆在那里,寻常宵小连仰视的资格都没有。
宋氏残党若只是摆一桌鸿门宴,安排些刀斧手,下点蒙汗药,休说困四老五日,只怕连一炷香都困不住。
可四老偏偏就没了音信。
湖面戒严是障眼法,兵舰封锁也是障眼法。真正让陆诚指尖微微一顿的,是信末那一句。
夜半湖心,有鼓声。
什么样的宴席,要连着敲五夜的鼓?
陆诚见识过奇门里的手段。
国术走到高深处,从来不只是拳脚。
古法里有“困龙桩”的说法:以桩为鼓,以鼓摄气。
人身气血,本随心跳而行,一面蒙了特殊皮子的大鼓,由懂行的人按着某种节律去擂,鼓点入耳,能牵着听者的心跳走。
寻常人听了,不过心慌意乱。可修为越深的人,气血越是雄浑,被这鼓点牵动起来,反倒越是难受。
好比江河越大,起了漩涡越难平。
当年前朝大内豢养的那批供奉里,就有专吃这碗饭的,号称“一鼓乱心,二鼓锁气,三鼓断脉”。
这门手艺阴损,早绝了传承,按理说,是绝了。
若湖上敲的真是这路鼓,那四老的处境,便说得通了。
画舫在湖心,四面是水,鼓声顺着水面传出去十里不散。
老宗师们功力再深,困在鼓阵中央,气血日夜被人牵着,出不得全力,又顾忌着彼此安危,不敢强闯。
这不是杀局。
杀局要不了五天。
这是熬局。
拿四位老人的一身修为,一世声名,当柴火,慢慢地熬。
熬给天下武人看,也是熬给某个人看。
熬给谁看,不言自明。
陆诚的目光落在信纸边角。
那里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被水洇开过,是干了的血。杜先生折进城里的那两批眼线,怕是就折在探这鼓声上了。
陆诚合上信纸,望向西北。
春水连天,云低雾沉,六百里外的金陵城伏在天际线下,看不见,却像一头蹲踞在暮色里的兽,隐隐透出一股腥气。